简单用了午饭后。
张海盐拎起鱼竿,一手拿着渔网,张海虾则是坐在轮椅上,手上拿着鱼饵,两人走到院子中央,方才还碧空如洗的天,不知何时滚来了墨色的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像一匹浸透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坠在院墙上方。风忽然起了,卷着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不会吧”张海盐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先是零星几滴,紧接着便是倾盆而下。雨幕密得几乎看不清三尺外的回廊,青砖地转眼就湿透了,水花溅起白茫茫的一片。
张海盐双手插腰看着面前的天气吐槽道:“这什么鬼天气啊!刚刚不还是烈日当空的嘛,怎么一下子就乌云密布了?!!”
张海虾坐在轮椅上,被张海盐挡住了半边视线。周围还残留着方才未散的暑气,闷闷地蒸上来。
他听见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一声,又一声,眼神在雨幕里渐渐变得晦暗,像是被什么遥远的记忆拽住了——那目光穿过白茫茫的水帘,落在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深得让人心惊。
张海盐正叉腰骂天,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异样。
他太熟悉张海虾了。熟悉到对方睫毛颤一下,他都知道这人是在忍疼还是走神。此刻张海虾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唇线抿成一条僵直的缝,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竟浮着一层极淡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张海盐心头猛地一沉。
南洋的雨,船舱的铁皮顶,动不了的腿,还有那种被世界遗忘的腐烂感——他几乎立刻就猜到虾仔在想什么。那些他们从不提起的、却永远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看来今日是去不成了,”张海盐忽然收了骂声,弯腰去推轮椅,语气刻意轻快,“虾仔,我们先进去,别淋湿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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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大厅,张海娜正窝在藤椅里,左手翘在半空,慢悠悠地涂着指甲。听见动静,她抬眸望过来,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两个狼狈的身影,眼底盛满了幸灾乐祸的光:“哟,看来今日这鱼,是钓不成了。”
张海盐一边推着人往里走,一边没好气地回嘴:“谁知道这鬼天气说变就变,比翻书还快。”
话虽这么说着,他目光却迅速与张海娜对上。
张海娜挑了挑眉。
张海盐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视线落在轮椅上那人低垂的侧脸,又抬眼望向张海娜,眼底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全收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恳求的示意——
帮个忙。
张海娜多精的人。她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张海虾,那人坐在轮椅里,湿发贴在苍白的颊边,长睫半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搭在毯子上的手指却还在微微发僵。她心头一转,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懒洋洋地翘着左手,将涂好的那只手举到光下欣赏,故意把指尖那抹艳红晃得醒目。
张海盐立刻配合地“咦”了一声,凑过去:“你干嘛呢?”
“涂指甲。”张海娜理直气壮地将手背转过来,朝向他们。
那五片指甲上,正盛着一层鲜润的红。不是俗气的艳红,而是像刚摘下来的石榴籽,又像是冬日里第一盏亮起的灯笼,红得张扬又剔透,在她白皙的指尖上,艳得几乎晃眼。
张海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悠悠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海虾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上。此刻正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放下的鱼饵碎屑。
突然想到了对方说他练发丘指的方式,她眼睛倏地一亮,像是发现了现成的苦力,从前面桌子上拿起一只小小的琉璃瓶,瓶身里晃着与她左手指甲如出一辙的鲜红液体。
“正好,”她拖了张圆凳,大剌剌地在张海虾轮椅旁坐下,把右手往他膝头一搁,指尖微微翘起,姿态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诊脉,“我右手涂不利索,张海虾,你来。”
张海虾:“”
他看着那只被不由分说塞进手里的琉璃瓶,又看了看膝头上那只素白的手,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从指尖到肩背,一寸寸僵成了一块铁板。
张海盐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放下手上的鱼竿,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虾仔,上啊,别辜负海娜大夫的信任。你这双手可是拆过墙、捡过沙子的,涂个指甲算什么?”
张海虾抬眼,沉静的目光里难得透出一丝无措。他这辈子握过刀、拿过枪,却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握过这么小的瓶子,做过这么精细的活儿。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我不擅长这个。”
“没事,”张海娜把右手又往他面前送了送,几乎要贴上他的衣襟,语气轻快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毕竟练过发丘指的人,手一定稳。记得薄一点,从中间往两边推,别涂到肉上就行。”
她靠得有些近,身上那股清苦温润的药香又飘了过来,混着指甲油的淡淡脂粉气。张海虾垂下眼,看着膝头上那只手。五指纤细,指甲修得圆润,左手已经艳若桃李,右手却还素着,像是一半春花一半冬雪。
他沉默地拧开那只琉璃瓶,里头的小刷子细得像根牙签。他捏着刷柄,手腕悬在半空,迟迟未落,眉心拧得死紧,眼神专注得近乎凝重,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片指甲,而是一根即将剪断的引线。
鲜红的液体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推上指甲盖。
他的手确实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可那动作太僵硬了,刷子落下时轻得像片羽毛,推出去时又慢得像在雕琢玉器,连呼吸都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