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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猫咪

助理教授克莱尔·埃尔芬静静地趴在个人研究室的书桌上。

额头抵着冰凉的橡木桌面,那波浪般流淌的金发如涟漪般铺散开来,几乎淹没了她半张脸。

摘下的眼镜折叠得整整齐齐,安静地搁在发丝边缘,镜片上还沾着一点刚才擦拭时留下的纤维。

窗外,学士院的钟楼刚敲过下午三时的钟声。

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手边那摞几乎要倒塌的文件山上切出一道道光带。

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游,像极了她此刻停滞不前的学术生涯。

刚刚获得元素学学位并首次被聘用的新任助理教授们,大多在第一个月里都会面色红润、眼中闪着浪漫的光,抱着厚厚的教案在校园里昂首阔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脚下。

一旦他们意识到那些看似风光无限的教授们实际上承受着多么残酷的生活压力。

凌晨三点的论文审阅、永远填不完的预算申请表、以及那些永远在截止日期前最后一刻才交上来的学生报告,便会立刻怀念起只需专注于自己学业的学位课程时光。

那时候,唯一的烦恼不过是实验室的仪器坏了谁来修。

已经进入第二学期教学生活的克莱尔也不例外。

"好想死……"

她的声音闷在桌面和手臂之间,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发出的悲鸣。

那白皙如婴儿般的肌肤和令人一见倾心的双眸,以及即便年岁增长也能激发保护欲的独特童颜美貌,曾是克莱尔的骄傲。

走在校园里,总有高年级的学生偷偷议论"那个像人偶一样精致的埃尔芬教授"。

当她偶尔抬头,目光触及到镜中倒影时,却仿佛看到了一具行尸走肉。

尽管她每天都精心护理以防皮肤干燥,但眼下的黑眼圈却如帝国扩张般逐渐蔓延,从最初的浅灰变成了深紫,似乎即将统一整个大陆。

她的嘴唇因为长期咬紧而微微脱皮,金发也不再像往日那样精心打理,有几缕甚至黏在了她额头的汗珠上。

"好想死……!!!"

这次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研究室的门紧闭着,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风穿过窗缝的呜咽。

她低声呼喊,却无人回应。

即使是基础课程,学部的教学准备工作也繁重得令人窒息。

她需要为三百多名学生准备实验材料清单、撰写每周的讲义大纲、批改堆积如山的课后作业。

与此同时,还得关心每个学生的学业进展,尤其是那些总在实验室里把坩埚炸掉的"特殊人才"。

此外,尽管她在一个学期内提交了超过六份研究提案,却全部被驳回。

如果能给出理由还好,"样本量不足"、"理论框架不够新颖"。

但大部分驳回似乎只是因为不信任新任助理教授。

学部委员会的批注栏里,最常见的一句话是:"待观察。"

由于无法主动更新研究数据,论文中可用的资料来源也受到限制。

研究业绩不佳,学部也开始施加压力,每周的例会都像是公开审判。

与此同时,学生们又频频惹事。

奥菲利斯馆占领事件、格拉斯坎骚乱、联合实训中的各种意外。

而这些后续处理大多落在了作为最年轻教授的克莱尔身上。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当成了"什么都好使的万能胶"。

"……"

她不禁感到恐惧,担心自己晋升为正教授时,会不会已经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妇女。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她坐在教授席上,皮肤松弛,头发花白,手里拿着放大镜审阅论文,嘴里念叨着"想当年我二十多岁的时候……"

克莱尔也曾被称为天才,在学院里备受瞩目。

二十多岁时,她完成了所有高级学位课程,并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教授职位和独立的研究室。

除了名誉教授外,她可能是学士院内最年轻就取得如此成就的人。

如今她却落得这般田地。

她本以为人生即将迎来巅峰,却没想到等待她的考验比想象中更加严酷。

咚。咚。

正当她沉浸在自怜自艾中时,研究室的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节奏平稳,不急不缓。或许是助教完成了元素学课程用品的检查,前来汇报。

克莱尔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清了清嗓子。

砰——

克莱尔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就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休息吗?"

来者是格拉斯特教授,从克莱尔攻读学位时起就一直担任她的导师,也是以"无礼的骷髅头"著称的一年级首席教授。

他今天依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深蓝色教授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领子都洗变形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酒瓶,另一只手拿着几份文件。

克莱尔作为他的得意门生,在他那刻板严厉的指导下度过了五年多的时光。

事到如今,她早已不会因为被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而感到尴尬。

毕竟他连她写不出论文躲在实验室角落哭鼻子的样子都见过。

他的到来却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像是有冰水滴进了脊椎。

"哦,天哪。格拉斯特教授,您怎么亲自来我的研究室了?"克莱尔迅速坐直身体,顺手把眼镜架回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有什么事吗?要不要来杯咖啡?我刚煮了一壶,虽然有点焦。"

"不用了。"格拉斯特教授摆了摆手,酒瓶在他手里晃了晃,发出液体撞击瓶壁的声响,"克莱尔,我只是来交代点事,说完就走。"

克莱尔感到冷汗顺着胳膊流下,但她依旧面带微笑,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那笑容像是一张精心糊在脸上的面具,下面全是裂痕。

"什、什么事?"

"奥菲利斯馆的事故报告你收到了吗?"

"……是的。"克莱尔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那边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关于主谋的处分,惩戒委员会的日期也定了,但学部这边人手不足,恐怕最后只有院长一个人出席。"

"这、这样啊。三年级的首席教授奥尔贝格教授呢……"克莱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追问。

"他去魔法塔参加学术会议了。"格拉斯特教授面无表情地回答,抿了一口酒。

"凯尔布莱姆教授呢……"

"他在为克罗埃尔皇室提供咨询,忙得不可开交。皇室的公务可不能随便打扰。"

"啊!对了,德尔菲娜教授不是刚结束休假回来吗?"

"她腰受伤了,还在疼。"格拉斯特教授顿了顿,补充道,"据说是搬书的时候闪到了。"

至于格拉斯特教授本人…克莱尔没敢问出口。

显然,他会用一些荒谬的理由推脱,"星象位置不对"、"酒还没喝完"、"我的猫需要我陪",然后继续他的星象学研究。

"事故报告整理、事实判断、意见书撰写,以及其他简单的文书工作可以交给你的助教处理,但重要的决策必须由你亲自做出。"

"格拉斯特教授,很抱歉,现在是学期初,而且我恰好负责基础课程……"克莱尔的笑容开始颤抖,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哀求,"最近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还有三份研究提案初稿要写,如果这学期内不开始元素学论文的工作,我的处境也会很危险……"

"原来如此。那看来你得减少睡眠时间了。"

格拉斯特教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后将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桌上,转身离开了研究室。

那叠文件至少有三指厚,封面上的红色印章像血一样刺眼。

"……"

克莱尔面无表情地翻开文件,粗略浏览后,她发现里面简要总结了奥菲利斯馆占领事件的真相——

奥菲利斯馆女仆长艾丽丝的"单独行动"。

她说服了谢妮和凯莉,并通过与威尔莱恩的谈判,以奥菲利斯馆的设施为人质,试图表达不满。

主要动机是对学院在她健康状况恶化的情况下仍强迫她高强度工作的不满。

由于她平时工作态度认真、品行良好,没人预料到她会做出这种事,因此造成的损失也尤为严重。

此外,商店授予名单上有泰利、艾拉和埃尔维拉,而埃德、耶妮卡和直斯等人则被列为额外调查对象。

但如果真相已经明确,可能会省略进一步的调查人力投入。

关于洛特尔的名字完全没有被提及这一点,克莱尔并没有感到奇怪。那个红发的少女商人,总是能在风暴的中心保持平静,像一块石头沉在湍急的河底。

总之,粗略浏览后,她对工作量有了大致的估计。

"什么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克莱尔咔嗒一声摘下了高度数的眼镜,把镜片在衣角上擦了擦。

"检查调查报告,汇总学士院的意见并提交意见书,具体化学生处分方案,判断是否需要进一步调查,出席委员会会议,核对速记记录以确保无误,向学士院管理层和院长办公室汇报,再向格拉斯特教授汇报工作进展,最后分配任务编号并将整理好的材料提交档案室……就这些了!"

她掰着手指一项项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轻松。

只要同时处理原本的学院研究任务就行了!

克莱尔把眼镜折叠好,放回办公桌上,然后猛地推开后面的窗户,半个身子探出去,对着学士院的中庭大声喊道:"年轻教授也是人啊……!!救救我……!!!!"

她的声音在回廊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钟楼上的乌鸦。

远处有几个路过的助教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对了,差点忘了说,这学期预算不足,很多研究提案被驳回了,你检查一下。"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另外,关于预算不足的问题,学部要求汇总可以出售的资产并提交报告。这个交给助教们吧。"

突然,她回头一看,发现格拉斯特教授又回到了研究室。

他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的,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半瓶酒。

克莱尔打了个嗝,不是因为酒,是因为惊吓,转过头去,但那位面无表情的"骷髅头"教授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抱歉。"

"也就一两天的事。别太在意,好好处理工作吧。"

"……好的……"

克莱尔坐回椅子上,低下了头,额头重新贴上冰凉的桌面。

她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窗外,学士院的钟声再次响起,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而那摞文件,依然在她的桌角安静地等待着。

…………

第二天晚上。

信使鸟带来了消息。

一只灰褐色的信鸽从北方飞来,翅膀上沾着夜露,落在营地边缘的木桩上。

我解下它腿上的小羊皮纸卷,展开来看——

"账目清算提案已通过。会长下台方案已审议完毕。埃尔特的实际权力已被大幅限制。下台已成定局,大势已去。请报告近况。"

小小的羊皮纸上压缩了大量的信息。

权力斗争的残酷形象背后,竟是如此简单的过程,几行字,就决定了一个商业帝国的命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父亲应该会在商会总部做最后的抵抗吧。"洛特尔接过羊皮纸,就着篝火的光仔细读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虽然是无谓的挣扎……但不管怎样,他应该没空管到我们西尔维尼亚这边了。"

她的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红褐色的头发像被镀了一层薄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埃尔特那边会不会还藏着什么后手?"

我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火星随着爆裂声溅向夜空。

"那家伙和我一样狡猾……所以可能性不是零。"洛特尔把羊皮纸卷好,塞回怀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过,我们只能相信正在争夺下任会主之位的斯洛格了。我离现场太远,除了这个,也做不了什么。"

摇曳的篝火驱散了夜晚的黑暗。

时间已晚,耶妮卡早已离开,她临走前还特意往木屋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洛特尔安然无恙后才转身离去。

夏末,或者说初秋。

北方的森林正处于季节交替之际。外围的一些阔叶树已经开始变色,枫叶的边缘泛起了暗红,像是被谁用画笔轻轻描了一圈。

熟悉的虫鸣声也比盛夏时少了许多,夜晚的森林更加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猫头鹰叫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说到换装,不仅是森林,我也一样。

"修补好的校服是不是有点旧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借来的校服,袖口和领口都有些磨损,肩膀处还能看到直斯留下的名字标签,他用针线歪歪扭扭地缝上去的,像是一个孩子的小抄。

"还行吧,能穿。"

我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

"嗯……唔……"洛特尔歪着头,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一件待售的商品,"领带歪了。"

旷课太久也不好,所以我打算明天就返校。

试穿了一下校服,还算整洁,感觉不错。

至少不会像之前那件破烂一样,走到哪里都引人侧目。

"总之,我现在算是安全了……可以稍微放心了。"洛特尔微笑着,拉了拉长袍的下摆,坐了下来。她的动作依然优雅,但那种紧绷感明显比前几天松弛了不少。

"眼前要做的事还很多。首先是住处问题……"

"听说奥菲利斯馆的修复工作即使全力以赴,也得花上一个学期。"

我接过话头,脑子里浮现出那片废墟的画面。

"没错。还得检查临时宿舍是否有空位……事件的善后工作也得处理……虽然大部分已经妥善解决了。"

洛特尔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没有太多沉重,更像是终于可以开始收拾残局的释然。

我听说教授楼的空办公室和岛南部的废弃馆舍被紧急改造成了临时宿舍。

虽然布置得还算整洁,但临时宿舍显然无法让奥菲利斯馆的学生们满意。

那些习惯了奢华生活的女仆们,恐怕要度过一段艰难的适应期了。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忍耐了。

"艾丽丝女士的事是最大的烦恼,不过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了……"

我看着火堆,没有看洛特尔的脸。

"……"

我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木柴,火焰猛地窜高,照亮了洛特尔那张平静的脸。

"你说艾丽丝没有供出你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

"那是当然的。这算是……'预付款'吧。"

洛特尔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小羊皮纸。

这是事件结束后,贝尔·梅亚去探望艾丽丝后带回来的。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列出了艾丽丝一生中资助过的多家孤儿院的名字、年度维护费用和资助方式。

那些字迹工整而细致,像是艾丽丝在黑暗的牢房里一笔一划写下的清单。

"因为我的胜利已经基本确定,所以她才会重新选择站在我这边。"洛特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只不过……失去的信任很难再找回来了。"

艾丽丝已经背叛过洛特尔一次。

无论多么必要,洛特尔是否会再次信任她?

即使出于需要再次给予信任,一旦她的利用价值消失,也很可能被抛弃。

没有人会一直重用背叛过自己的人。

这是商界最冷酷的法则,洛特尔比谁都清楚。

"艾丽丝女士……很清楚我不会再信任她。"洛特尔把羊皮纸折好,放回怀里,"所以她选择闭口不言,作为对我的示好。为了让我对她有信心。当然,从我的立场来看,我也不希望这次占领事件的幕后主使是我这件事被揭露,所以只能配合她。"

艾丽丝也是个狠角色。

工作繁重,健康恶化,但学部却视而不见。

最终,艾丽丝无法继续工作,也无法再资助她一直支持的孤儿院……于是她赌上了自己的人生。

她总是面无表情,情感表达很少,没人能看透她的内心。但事实上,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不,或许有人看透了。

下雨天,奥菲利斯馆的后门。

我还记得谢妮被我按在地上,充血的眼睛向上瞪着我的样子。

至少,追随艾丽丝的人或多或少理解她的处境和心情,那种沉默的忠诚,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你难道不恨艾丽丝吗?毕竟她背叛了你。"

"当然很生气。"洛特尔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要是见到她,我肯定会先给她一巴掌。"

"但你看起来挺释然的。"

"嗯,现在没事了。现在。"

不知为什么,她看起来很开心,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像只狐狸,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是终于把一笔烂账算清了。

"说到底,我也不是什么能挺直腰板、光明正大行走的好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坦率的自嘲,"如果必要的话,就算是曾经背叛过我的人,我也会再利用一次。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

"是啊,希望你别跟我闹掰。"

"那当然了,前辈。"

洛特尔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裙摆上沾了几根干草和一点泥土,但她毫不在意。

既然安全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保障,接下来就是忙碌奔波的时候了。

即使埃尔特的失势已成定局,像洛特尔这样贪婪的少女也不会放弃贤者之书。

既然已经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她肯定也会想办法把那本书弄到手。

现在是时候回归商界,重新过回商人的生活了。

在营地里无所事事地待上一整天,呆呆地盯着篝火,或者静静地躺着数森林树梢间露出的夜空星星。

那种充满浪漫的生活,不过是一时的偏离罢了,她终究是要回到棋盘上的。

"我该走了。下周你会来商会分部签合同吧?"

"当然。"

我放下正在打磨的弓,从篝火中抽出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棍,施了个点火魔法。

魔力在木棍顶端凝聚,形成一颗稳定的光球。

短时间内,它会保持魔力,充当火把。

夜晚的森林很暗,如果不熟悉地形,这点光源是必要的。

我把火把递给准备离开的洛特尔,她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陷入了短暂的犹豫。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在想什么?"

"没什么。前辈比我想象中要高。"她仰起头,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肩膀,又移到我的头顶,像是在重新丈量什么。

"突然说这个?"

"嗯……果然还是有点冲动吧。不过,要想超越,总得冒点险吧……"她自言自语般嘀咕着,声音越来越小。

她突然嘀咕起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赶紧伸出手,示意她接过火把,赶紧上路。

夜晚的森林虽然安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危险,野猪、狼群,或者更糟的东西。

洛特尔并没有接过火把,反而开始岔开话题。

"前辈,你知道吗?人际关系的本质就是推拉。"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上一堂商业谈判课。

"什么?"

"就像你的领带一样。你看,歪了吧。"

洛特尔笑嘻嘻地走近,抓住了我领带的结扣部分,她的手指温热,带着一点羊皮纸的墨香。

"像这样,拉住结的后面,前面轻轻推一下,就能把它拉直。"她一边说,一边演示,手指灵活地调整着领带的位置,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调整一份合同。

"反正也没人看,我的衣着有那么让你不舒服吗?"我低头看着她,她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像金币一样冷冽的香气。

"哎呀,保持整洁总没坏处嘛。我们可是西尔维尼亚的学生呢。"她说完,不等我回应,一手抓住领带,猛地一拉——

我的头被拉得向前一倾,洛特尔趁机踮起脚尖。

……

"……晚餐时吃的覆盆子确实很好吃吧?突然想起来,真让人开心。"

"……"

"哎呀,没想到你会这么严肃。"

她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我,脸上挂着那种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注意分寸。"

"真让人伤心……"

洛特尔这才接过火把,小步后退。

虽然嘴上说着伤心,但她却用手遮住嘴角,偷偷笑着。

如果她有尾巴,此刻一定像只狐狸一样摇来摇去,得意得不行。

"总是推拉过度的话,可是会没人气的哦。"她转身走向森林边缘,但依然回头笑着补充道,"下次换前辈来拉我吧。我也得练习一下怎么把人推开呢。"

火把的光在她身后摇曳,照亮了她红褐色的长发和那条深色的裙子。

她消失在了黑暗的森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偶尔,火光摇晃或掉落在地上,但不管怎样,她应该不会迷路。

那个女孩的方向感,比她的商业嗅觉还要敏锐。

我站在原地,目送洛特尔离开,然后抹了抹脸。

后脑勺像是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集中精神。

夜风从森林深处吹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凉意。

我原本尽量避免与主线剧情人物有过多的牵扯,但果然,世事难料。

最重要的是,这次奥菲利斯馆占领事件让埃尔特的倒台大幅提前了。

即将到来的第二幕第十章《贤者之书争夺战》的主要剧情之一就是埃尔特的倒台。

也就是说,由于剧情提前,剧本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不过,埃尔特和洛特尔之间必须有一人退场,而洛特尔在后续剧情中的作用更大,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保住她。

这是最合理的选择,也是最危险的。

不管怎样,埃尔特的倒台是必须发生的,只是顺序被打乱了,应该不会对整体剧情产生太大影响……但越是这样想,不安的情绪就越强烈。

我已经多次经历过,一个小小的变动如何彻底改变故事的走向。

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会扩散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理论上,只要顺利推进,整体剧情应该不会有太大偏差……但现在我已经无法对此抱有绝对的信心了。

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错觉,正在一点点碎裂。

我抬头望向天空。

森林上空的星星依然美丽,月亮依然明亮,银色的光辉洒在树梢上。

虫鸣声依旧,篝火的噼啪声也一如既往……但我却感觉,自己身处的剧本轨道正在不断扭曲。

那种扭曲很细微,像是一根琴弦被悄悄调松了半音,不仔细听察觉不到,但一旦演奏起来,整首曲子都会走调。

我一直以来的行动方针从未改变:在故事的边缘默默观察,确保剧情顺利完结,同时只专注于自己该做的事。

尽管我不愿意,却总有一种被卷入故事中心的违和感,让我不得不一次次擦去脸上的冷汗。

我没有野心,只想顺利拿到毕业证书,提升自己的实力,仅此而已。但这个世界似乎不打算让我如愿。

我很快就会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目标…是多么鲁莽而艰难的挑战。

夏天过去,秋天到来。现在是第二学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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