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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卯时将至,最暗沉的子夜阴气缓缓褪去,可笼罩任家镇的滞闷阴寒,却未有半分消散。

镇西荒坟岗经昨夜九叔正阳涤荡,杂煞尽散、孤魂归寂,山野间的阴风鬼泣彻底绝迹。表面看去,小镇风平浪静,地气安稳,仿佛昨夜那场扰民心神的阴邪之乱,不过是一场虚妄夜魇。

可唯有深谙阴阳道机之人方知,平静之下,是层层叠叠、愈发深重的暗流阴势。

义庄正殿,烛火摇曳如旧。

楠木灵棺静静伫立堂中,四道茅山封棺印依旧灵光稳固,桃木镇煞钉深嵌木骨,闭环符文流转着温厚纯正的正阳道韵,将整具棺身死死禁锢。

肉眼观之,封印无裂、尸气无泄、死寂无波。

但林晚立在棺前良久,眸底沉静如水,心底却清明透彻。

镇压日久,蓄势日久。

自她改命断去骤然尸劫之后,棺中任老太爷的尸煞,早已脱离凡僵轮回。

往日短暂的蛰伏,是蓄力待发;而今漫长的沉潜,是脱胎换骨。

整整数日夜,外有域外阴邪乱镇耗阳、扰心乱气,人间阳气反复衰弱浑浊,那些散溢在天地间的阴滞之气、人心惊惧滋生的杂煞,大半无声无息被棺中尸煞吸纳消化。

它不冲印、不躁动、不冒进。

借着外邪扰民的乱象,借着天地阴阳的失衡,借着全镇气场的虚亏,安安稳稳,温养自身二十年阴毒凶性。

此刻的棺底,早已不是初时的尸凶蛰伏,而是一头被反复滋养、愈发恐怖的阴煞凶物,在无声无息间打磨破印出世的最强凶势。

“愈镇愈藏,愈藏愈凶。”

九叔缓步从内堂走出,指尖捻着一枚刚温养完毕的正阳符,目光落于灵棺之上,嗓音沉凝凝重。

他日夜观棺、夜夜察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尸身的诡异进化。

寻常僵尸,镇压日久,凶威必衰。

唯独这具被改命、被阴阳大势滋养的异僵,反其道而行之。

正道镇压为笼,天地阴滞为粮,人心慌乱为火,三重加持,养出的是无解凶机。

“域外邪祟最毒的地方,从不在杀伐。”林晚轻声开口,眸光扫向窗外沉沉晨雾,“它不攻义庄,不破封印,不杀一人。它只耗阳、乱心、乱气场。”

“它清楚,只要人间阳气持续衰败,棺中尸煞持续变强,我们便会永远被牵制在此。守棺则镇不住外邪,镇外邪则恐棺尸破壁。”

首尾牵制,内外困局。

这便是那股未知域外阴邪,布下的绵长死局。

九叔微微颔首,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此邪祟心智近道,深谙因果制衡,比百年厉鬼、千年凶煞更难对付。凶煞可斩,厉鬼可灭,唯独这种藏形、蓄势、拉锯、乱局的阴诡,无招可破,无迹可寻。”

昨夜正阳镇野,看似大胜,实则只是帮对方完成了一次局势铺垫。

肃清杂煞,看似安稳民心,可扎根人心深处的惊惧裂痕,早已无法彻底抹平。

一夜鬼泣,深入人心。

凡人畏阴、畏鬼、畏未知,一旦心底种下恐惧,便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澄澈安稳。

天光将亮未亮,薄薄的晨雾笼罩整座任家镇。

往日破晓时分,小镇鸡鸣渐起、炊烟袅袅、人声初动,自带人间蓬勃正阳气。

可今日,全镇死寂沉沉。

街巷无人游走,门户紧闭,连寻常家禽家畜都噤声蛰伏,整座小镇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静谧。

涣散的阳气,并未因阴邪退去而彻底归位。

人心的恐惧,成了盘踞小镇最顽固的阴滞。

“师弟二人,道心裂痕更深了。”

林晚话锋一转,神识轻扫义庄内外。

前院廊下,文才倚柱昏睡,眉头紧锁、呓语连连,即便沉睡,心神依旧惶惶不安。连日值守疲惫、昨夜阴邪蛊惑、夜半鬼泣扰心,让本就根基浅薄、道心不固的他,彻底染上了畏阴畏煞的心魔。

侥幸、怯懦、懈怠,三样杂念缠心,根深蒂固。

外门檐下,秋生依旧立在值守灯下。

他未曾偷懒昏睡,身姿依旧挺拔,可那双眸子,早已没了初时的坚定澄澈。

眼底藏着压不住的躁动、不甘与猎奇。

昨夜他心心念念想要窥探的荒坟诡影,被九叔一朝正法尽数肃清。

他未见阴邪、未见鬼影、未见异象。

可越是未见,心底的执念便越是疯长。

少年人的心性便是如此,畏惧褪去,便是极致的好奇与不甘。

他开始暗自揣测,山中阴邪到底是何模样?

师父道法通天,一次便镇尽百煞,可为何阴邪总能卷土重来?

自己日夜背诵的道诀、日日绘制的符箓,究竟能否自保、能否镇邪?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心魔借空白疯狂滋长。

他的心防裂隙,从短暂松懈,彻底变成了恒久破绽。

“心魔已种,非外力可解。”九叔望着两名弟子的方向,缓缓叹息,“文才怯弱,秋生躁动。一怯一躁,刚好对应阴邪最容易拿捏的两处人心弱点。”

“往后阴邪再扰,无需现身作祟,只需一缕阴气、一丝异响,便能乱其二人心神。”

修道之人,最忌心有短板。

人心破绽,便是阴阳突破口。

如今义庄之内,封印虽固,可守印之人已有瑕疵。

内外隐患,彻底形成闭环。

内:棺尸暗蓄无上凶煞,待势破印。

外:域外阴邪隐于地脉,持续乱局。

人:二徒道心残缺,破绽外露。

天:小镇阳气虚浮,民心难安。

四重隐患,历经多日夜发酵,早已不再是初时的浅浅裂痕,而是成了扎根任家镇的沉疴痼疾。

“要不要暂时封禁镇西地气,设下困邪阵,逼它现身?”九叔沉声问询。

这是他如今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

被动拉锯无尽无休,唯有主动设阵困邪,才有一线机会探其真身、断其根基。

林晚轻轻摇头,眸底通透,看破所有利弊:“不可。”

“此邪祟从不沾血、不造杀业、不破底线,所有乱象皆为借势而生。它无固定栖身之所,无本体气机外露,依托山野地脉、人心杂气存活。”

“强行布阵困邪,非但困不住它,反而会搅动地脉紊乱、损耗我镇仅剩的正阳底蕴。”

“届时阵法反噬、地气崩乱、人心更慌,等于我们亲手为棺中尸煞、域外邪祟,送上最盛的阴势。”

得不偿失,自破平衡。

这便是对方算计的恐怖之处——

它永远在暗处等你出错,等正道自乱阵脚。

九叔沉默片刻,终究缓缓颔首。

他深知林晚所言句句属实,阴阳博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旦正道主动破局失衡,整座任家镇的阴阳秩序,会瞬间崩塌。

“那就只能继续守。”九叔嗓音沉凝,“守棺、守镇、守心、守气场。”

“以不变,应万变。”

林晚抬眸,望向镇西最深处,那片被晨雾彻底遮掩的方位。

那里,荒坟沉寂,地脉安稳。

那里,一口古井深埋尘下,万古无声。

自始至终,古井方位气机死寂、零波零动、无兆无迹。

那尊蛰伏待时的百年原生凶灵,依旧恪守时序,不提前、不泄露、不异动,完美游离在所有战局、所有阴阳拉扯之外。

它不参与外邪乱局,不吸纳镇内阴势,不受阴阳失衡影响,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出世时序。

全镇所有阴诡乱象、所有因果纠缠、所有内外祸端,皆绕它而过。

无人察觉,无人窥探,无人预知。

它是整座任家镇最深、最沉、最最后的底牌大祸。

“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林晚缓缓吐出一句断言,道尽当下所有困局。

“外邪耗我们耐心,棺尸等我们松懈,师弟耗自身道心,百姓耗仅剩的安稳。”

“所有局势,都在朝着阴盛阳衰的方向倾斜。”

卯时晨光终于刺破厚重黑云,一缕微薄天光洒落小镇。

可这缕破晓正阳,落在任家镇的土地上,却如同石沉大海,掀不起半分阳气生机。

街巷死寂,风声沉郁。

义庄灵棺静默藏凶,山野暗处邪祟窥伺。

少年人心魔生根,小镇民心惶惶。

层层阴势沉沉叠加,步步危机缓缓逼近。

看似破晓天明,实则这片天地的黑夜,远远未曾结束。

任家镇的风雨,早已浸透肌理,深入骨血。

更大的凶局,已然在路上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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