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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大理寺义庄的后院有一间独立的停尸房,平日用来存放无人认领的尸首。

今夜只停了一具。

周蘅芜静静躺在石台上,面容在烛火下呈灰白色。慕青烛让秦右把门从外面关上,又将窗户一一合拢,最后在石台四角各点了一盏豆油灯。

裴晏初站在门边没动。

“你不用出去。”慕青烛从袖中取出那卷画轴,展在石台旁边的条案上,“但别说话。”

裴晏初点了点头。

慕青烛抬起左手,将袖口向上翻了两折。枕夜从腕间游出来,绕着她的手指缠了一圈,蛇头朝向周蘅芜的面孔,吐了吐信子。

然后慕青烛的右手掌心覆上了画面。

没有咒语,没有手诀。她只是闭上了眼。

屋内的四盏豆油灯同时跳了一下。火焰往外拉长,又缩回来,变成了青蓝色。

画面上,那抹从周蘅芜眉眼间溢出的哀意开始流动。

像水墨洇开。先是眼角,然后是眉梢,最后是嘴唇——画中女子的五官一点点模糊,又一点点重新凝聚。

一缕极淡的白雾从画中升起来。

雾气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是辨不清方向。慕青烛睁开眼,伸出左手,枕夜松开她的手指,落在条案上,蛇身盘成一个圆圈,将那缕白雾拢在当中。

白雾落定,轮廓渐渐成形。

不是完整的人影,只有半个身子——一只手,攥着一串念珠。

周蘅芜残存的一点执念。

慕青烛看着那只手。念珠在虚影的指间转动,一颗、两颗、三颗。转得很慢,没有声音。

“蘅芜。”慕青烛开口。声音不大,但那只虚影的手停了。

“你想去哪儿?”

念珠不动了。那只手松开,虚影的轮廓向外扩散了一些——隐约能看见半张脸。

眉眼低垂。跟画里一模一样。

那半张脸慢慢抬起来。

慕青烛看见了她的眼睛。

没有哀怨,没有恨意,也没有对世间的留恋。

只剩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赶了太久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我知道了。”慕青烛轻声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薄片,搁在条案上。薄片通体乳白,边缘透光,上面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

她将薄片推到那缕白雾面前。

白雾晃了一下。然后那只手伸出来,虚虚地覆在薄片上方。

念珠从指间滑落,珠串散开,化成细碎的光点,被薄片一粒一粒吸了进去。

虚影的轮廓开始变淡。

从手指尖开始,指节、掌心、手腕,一寸寸消散。

最后是那半张脸。眉眼低垂的弧度松开了。

不是舒展,而是放下。

白雾散尽。

四盏豆油灯同时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

慕青烛收起薄片,揣回怀中。枕夜从条案上爬回她腕间,盘好,不动了。

“完了?”裴晏初问。

“完了。她没什么执念。”慕青烛将画轴重新卷起来,动作停了一下,“本来就没什么执念。该放下的她活着的时候就放下了。剩在画里这点东西,不过是……”

她没说完。

因为她的手指在画轴上停住了。

枕夜忽然从腕间弹起蛇头,朝着画面“嘶”了一声。

慕青烛立刻放下画轴,重新展开。

周蘅芜的怨气已经被她引渡干净了。画面上那层淡淡的愁意已经消失,只剩下寻常笔墨勾勒的线条。

但枕夜不安分。

小黑蛇的舌信吐得很急,蛇头压低,几乎贴着画面游走。它从画的左上角一路嗅到右下角,然后又折回来,在画面正中央的位置盘了一圈。

“怎么了?”裴晏初走过来。

慕青烛没立刻回答。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枕夜盘踞的那个位置——正好是画中女子心口的地方。

指腹下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不是纸张的颤抖。是什么东西在纸的内部蠕动。

“这画里的怨气不是一个人的。”慕青烛收回手指,脸上的散漫神情彻底没了。

裴晏初目光沉下来:“什么意思?”

“周蘅芜的怨念我已经渡走了。干干净净,一丝不剩。”慕青烛指着枕夜盘踞的位置,“但这底下还有东西。比周蘅芜的怨气更老,更沉。不是同一个时间进去的。”

裴晏初看向那卷画。宣纸泛黄的程度和墨迹的深浅都没有异常。“沈青画这幅画是三个月前。你说底下那层怨气更老——老多久?”

“至少一年。”慕青烛将画从条案上揭起来,翻到背面。

裴晏初的眼睛眯了一下。

画纸背面不是全白的。在烛火的侧照下,纸面上浮现出一片隐约的暗纹。纹路很浅,不对着光根本看不出来。

弯弯曲曲,看似杂乱,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某种对称的结构——像是半个被拆散的圆。

“符阵。”慕青烛下了判断。

裴晏初凑近了看。他不懂术法,但他懂纸。

“这纹路不是画上去的。”他说,“也不是刻的。像是……纸浆制成之前就压进去的。”

慕青烛看了他一眼。

“秦右说过,”裴晏初直起身,“有人给沈青送了一批澄心堂纸。”

“跛脚的中年男人。替主家送的。”慕青烛接上话。

两人对视了一息。

慕青烛重新将画翻回正面,这次没有直接用手碰。她让枕夜从画面上游过去,蛇身所过之处,纸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持续了不到一息就灭了。

枕夜缩回她腕间,蛇头在她掌心蹭了两下。

“怎么了。”慕青烛低头看着它。

“大人,这墨也有问题。”

慕青烛的表情变了。

“不止纸有问题。”她抬起头,对裴晏初说,“墨也不对。”

裴晏初没催。

慕青烛俯身凑近画面,几乎是鼻尖贴着纸面的距离。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松烟墨打底,这是常见的。”她说,“但松烟墨里掺了东西。枕夜闻到了阴煞气——很淡,跟松烟的焦气混在一起,不仔细分辨根本发现不了。”

“什么阴煞?”

“需要回去细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慕青烛站直身子,将画轴小心地卷好,这次没有交给裴晏初,而是自己收进了袖中。

“沈青不知道自己用的墨有问题。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替一个可怜的女人画像。但实际上,他每落一笔,都在替别人做一件事。”

裴晏初开口之前就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但他还是问了。

“什么事?”

“以画为媒,以怨为引。”慕青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见过很多次的事实,“他画的是周蘅芜的脸,墨里带着阴煞,纸里压着符阵。画成之后,纸上的符阵会自行运转,把画中人身上的怨念一点一点抽出来,封在画里。”

“沈青只是一支笔。”裴晏初说。

“对。握笔的手在别处。”

停尸房里安静了半晌。

石台上的周蘅芜面容平和。死去的人已经被渡走了,活着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裴晏初想了想,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收集活人的怨念——用来做什么?”

慕青烛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说。

她伸手让枕夜重新从袖口探出头来,蛇瞳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竖光。

“这个问题,”她摸了摸枕夜的头,“取决于京城里还有多少人用过这种墨。”

裴晏初理解了。

一幅画,一个人的怨念。如果只是一幅画,那就只是一桩奇案。

但如果是十幅、二十幅、一百幅——

“秦右。”裴晏初推开门。

秦右在门外候着,迎上来。

“沈青用的那批澄心堂纸和墨,去查来路。不是查谁送的。”裴晏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查那个跛脚男人从哪家铺子买的纸,哪家作坊制的墨。这两样东西在长安城有没有卖给别人。”

秦右领命要走,又被裴晏初叫住。

“还有,”裴晏初回头看了一眼停尸房内的烛火,“萧月棠跟到哪了?”

“属下安排的人一直盯着。”秦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半个时辰前传回来的——萧姑娘进了永宁坊的一座尼庵。”

尼庵。

裴晏初捏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两息。

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在嫂子死后独自带着包袱离开将军府,不投亲不靠友,去了尼庵。

她在躲什么?

还是——她在替谁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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