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走回到姜杉宏的尸体旁。
四周民警神色各异地看着他，有疑惑的，有嘲讽的，有期待的，有嫉妒的，更多的则等着看热闹。
潘森浩见他脱了手套，也没再要一副，心里嘀咕了一句:
刚才就看了一下尸体头部，完事了？
他不太确定地开口：
“赵默，你看好了？”
赵默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沙哑：
“潘哥，我看明白了。”
四周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潘森浩没有理会，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回头看向他：
“看出什么名堂了？”
赵默指着尸体：
“他身上没有伤。”
潘森浩眉头挑了一下。
赵默蹲下身，目光落在姜杉宏的脸上：
“如果姜杉宏真的是酒后失足，从岸边的斜坡上滑下去掉进水塘的话。”
“斜坡上的沙砾会把他的脸、手、脖子全部蹭伤，哪怕他身上的羽绒服再厚，这些裸露的部位也一定会跟地面接触，但他这些地方全都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伤痕。”
“刚才我翻过他的头部，他后颈、耳旁的皮肤也没有刮擦的伤痕。”
赵默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露出蹭破的皮肤：
“刚才我跟王所下坡去水塘查看尸体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掌上就被蹭掉了一层皮。”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掌心。
“我只是摔了一跤，就已经伤成这样。姜杉宏如果是整个人从坡顶一直滑到水塘里，怎么会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潘森浩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围安静下来。
风从人缝间挤过，带着淡淡的水腥味。
赵默放下手，咳嗽了两声，声音低沉了些：
“所以只有一种解释，他滑下去的时候，脸、手、脖子这些裸露部位，全程没有接触过地面。他的身体是以一个特定的姿势掉入水塘，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挨着沙砾。”
他眼皮额微抬，目光扫过四周人群：
“那么，什么人能从满是沙砾的陡坡滑下去，而所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一点事都没有？”
“答案是没有人。除非这个人根本不是自己滑下去，而是被人以特定姿势拖下去的。”
说到这，赵默忽然心中一动，他想起，姜杉宏生前最后的记忆中，身旁有两个人在说话。
他停了一下：“我猜测，他是被人从坡顶拖到水边，而不是自己滑下去的。”
“拖他的人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两个。如果是一个人，那人从腋下穿过姜杉宏的身体，抱起他的上半身，使得他的手、脸和脖子也跟着保持悬空。只有身上的羽绒服和裤子与沙砾地面接触，裸露在外的皮肤则从头到尾没有碰到过地面。”
“那人走在前面，他每一步踩进沙砾留下的脚印，恰好会被后面姜杉宏身体拖行形成的‘滑痕’所覆盖。”
现场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蹲在尸体旁，刚才还被他们嘲笑的那个赵默。
这个年轻人用沙哑的嗓子，把他的推断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隔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才慢慢响起窸窸窣窣的小声议论。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后生可畏。”
“人家这个人二等功，不是白拿的。”
“实习期就这么猛，我看这小子不像池中之物，迟早要去市局。”
“不知道他和许明智，到底哪个更厉害？”
“刚才谁说人家是关系户来着？现在脸疼不疼？”
王强站在人堆外面，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默。
赵默来新安所报道第一天，在刘玉霞那个案子中，他就领教了这个年轻人的本事。
可当时他想，这小子将来也许会是个好刑警。
但他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
赵默已经能蹲在一具尸体边，当着分局刑队那么多人的面，把他的想法和推断，有条不紊地说出来。
而且，满场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潘队。”王强挤过人群，拍了拍潘森浩的肩膀：
“两个年轻人，我就交给你了。案子破了，到时候考核分记得给我们所多算点。”
潘森浩斜了他一眼：
“哟，王所长，这案子还没破呢，你们就开始跟我谈奖励了？”
王强下巴朝赵默方向微微一抬：
“有他在，你还担心案子破不了？”
潘森浩撇撇嘴，没接话。
赵默之所以能注意到姜杉宏尸体上没有伤痕，主要是因为他到得早，已经大致勘查过了一遍现场，心中对这个案子早有了判断。
再加上又‘看’到的姜杉宏生前最后的记忆，他基本断定这是一起谋杀，而且很有可能是两人做案。
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后，最终他才能将尸体上没有伤痕的发现，一句一句有条理地讲清楚，让人挑不出毛病。
潘森浩开始分配任务。
手下的人被他分成几组，一组去找报警人做笔录。
一组去姜杉宏家里搜查。
一组去调他的通话记录。
一组去走访他的亲朋好友，调查他的人际关系，以及昨晚的行动轨迹。
还有一组负责现场证物提取和调查周边监控。
任务分配下去，人陆陆续续地散了。
下塘村及其周边，因为大规模拆迁和历史原因，线路排布混乱，人为破坏也多，几乎找不到几个能用的探头。
这给案件的调查增加了不少难度。
现在恶性案件比以前相对减少，一方面是物质条件丰富了，铤而走险的人少了。
另一方面，也是科学技术的进步。现在满大街都是监控，让犯罪藏不住。
早些年，监控没有普及的时候，大案靠人力排查，费时费力，很多案子一拖就是几年。
还有不少案子，一直悬到现在。
“潘哥，我和赵默干什么？”唐兴宏见潘森浩把人都安排下去了，自己和赵默却闲在那里。
潘森浩耸耸肩，嗤笑一声：
“干什么？你们两个负责打扫卫生。”
“啥？”唐兴宏猪瞪狗呆地看着他。
潘森浩朝王强和刘志勇远去的背影努了努嘴：
“你们王所把派出所一楼一间废弃的办公室借给我当临时办案点。你们两个负责把房间打扫干净。”
“……”唐兴宏翻了个白眼，潘森浩是这起案件的负责人，他无话可说，也只能乖乖照办。
他转头，看见赵默正盯着不远处，在和分局刑队民警说话的报案人高峥。
“怎么了？”唐兴宏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个报案人有什么问题吗？”
潘森浩耳朵一动，也看了过来。
赵默没回头，还是直直盯着高峥，过了片刻才开口：“你说……他牵的那条狗，办过狗证没？”
唐兴宏：“……”
潘森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