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伯是从战场上退下的，他最看不惯四皇子这等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人。
“世叔，此事不用你出面。”
沈观复虽然没有明说，但他悟出了沈观复没说完的话。
尽管齐璟签字用的不是真名，但天子会信。
因为坐在那个位置上，都秉持着一个信念，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天子杀了自己的儿子，会怨怪自己吗？
自然不会。
既如此，天子只能把怨和恨算在永宁伯，甚至永宁伯府上下的头上。
永宁伯叹息一声，垂眸瞥见自己这副身躯，眸色更浓。
年轻时，他的样貌虽然不是最上乘，但满京城的儿郎，谁不艳羡他有一副好身材？
十年前在战场上中毒，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容易饿，后来便愈发控制不住。
等他回神，毒已经进入肺腑，这毒不会要他的命，却会让他的身子日渐笨重。
他虽不甘心，但他不能因一己之私而忽略将士的身家性命，领头的将军，可以没有灵活的脑子，但身姿必须矫健。
正好不迁也在军营里摸出了些门道，圣上虽指着武将守国，但不会希望一门三武将，所以他自请回京休养。
武将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便是即刻赴死也绝不会眨眼，但唯独害怕天子的猜疑。
因为他们裤腰带上背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还有阖府上下的命。
“罢了，我都成这副模样了，何苦费心。”
永宁伯说着，抬手又朝张不迁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老子说老子的，你可不要把老子的话听进去，要是回到军营里偷奸耍滑，你祖父可不讲情面，届时老子可救不了你。”
张不迁龇牙喊了一声。
“说就说，别动手动脚，把我打傻了，祖父可不饶你。”
永宁伯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哼了一声。
他的傻，难不成是别人打的？
“我知道，你把心放肚子里。”
张不迁补了一句，他们护的是百姓，是家人。
“这五百两是给你的酬金，拿去买肉，少操点心。”
张不迁从那沓银票抽出十张，五张分给永宁伯，五张揣回袖中。
永宁伯捏着银票，手又痒了。
他才是老子，臭小子这是什么口吻？
张不迁假装看不到自家老爹的不爽，把剩下的银票推到裴昭面前。
“小恩人，钱拿回来了，下次齐璟再敢坑你，我还帮你。”
齐璟何时坑她了？
裴昭挑眉看向沈观复，沈观复冲着她点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他就是那样忽悠张不迁的。
裴昭回过头，讪笑一声，学着张不迁，只抽十张，随即将余下的银票推回到张不迁面前。
“天冷了，这些钱拿去给将士们置办棉衣棉被，让将士们过个暖冬。”
张不迁眼里亮晶晶的，映照出的光比屋内的烛火还要亮几分。
其实此次回京，祖父还交给他一个任务，除了问陛下要军需，私底下尽量多凑点钱，军中的棉衣不够了。
他正想过几日让他娘寻个由头办个宴，好歹让那些世家夫人小姐出出血，捐个几千两。
谁曾想，他还没行动，小恩人大手一挥，阴差阳错帮他完成了祖父交代的任务，亦如当年。
“小恩人，你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仙女。”
“啪！”
永宁伯实在没眼看，人家夫君还在呢，臭小子说的什么浑话。
“观复，你别跟他计较，他嘴笨。”
“世叔，放心，我们夫妇二人知晓他的品行，不会多想。”
沈观复面上笑意不变，裴昭也确实没把张不迁的话放在心上。
永宁伯见状松了一口气，脸上恢复平日随和慈爱的模样。
只有张不迁抱着脑袋，疼得直抽气，力道这么大，他爹出门前肯定偷吃肉了。
与此同时，齐璟沿着原来的楼梯下去。
想到掏出去的银票，齐璟心还是有些疼。
哎，还是要多找些赚钱的门路，他建府几个月了，还未设宴，不如趁此邀云二爷过府，再把表嫂也请进府。
想到裴纾筠，齐璟脑中浮现裴纾筠泫然若泣的可怜样，心情有些微妙。
他虽未娶正妻，但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知的毛头小子，表嫂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
齐璟思绪转得飞快，主仆几人走出后门，都征愣了一瞬。
“马呢？”
马不见了，只留下马车厢。
宝银和竹隐觉察事情不对劲，一左一右将齐璟护在中间。
齐璟脸色也严峻起来，压低声音开口。
“去国公府。”
软香楼去国公府只要两刻钟，回四皇子府要半个时辰。
在国公府歇上一晚，或是让舅舅多安排人手，护送他回去。
齐璟忽然有些后悔，早知多带几个人出府。
“竹隐，你看好主子，我去找匹马。”
宝银很快回来，套好绳子，主仆三人朝着国公府狂奔。
宝银驾车，竹隐坐在齐璟身边，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马车驶出喧闹的街道，竹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有人。”
话音刚落，马车顶传来一阵脚步声，齐璟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冲着马车外面大喊。
“加快。”
正在此时，横空出现十几个黑衣人，拦在马车前，银色的剑锋在黑夜中格外刺眼。
宝银抽出腰间的软剑，另外一只手死死拽紧缰绳，阴沉的黑眸一一扫过十几人。
从十几人的身形和站位能看出，个个武功高强，不能硬拼。
马车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齐璟自然看到了外间的情况，喉头哽住，心提到嗓子眼，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们是谁派来的？
齐琅？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宝银的声音传了进来。
“主子坐稳！”
“驾！”
齐璟堪堪扶住凳子，马车剧烈抖动起来，肩膀撞到马车壁上，痛得直翻白眼。
齐璟还没坐好，马车突然猛拐了一下，随即整个人被甩得飞出去。
齐璟神色惊恐，他要是飞出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更何况，马车外面还有十几个黑衣人，想想都令他胆寒。
千钧一发之际，竹隐眼疾手快将人拉了回来。
齐璟再顾不得形象，赶忙抱住凳子腿。
然而，他还是轻视了外面十几人的破坏力，不过片刻，马车车顶被整个掀起。
五个黑衣人持剑齐齐朝他劈来，竹隐上前挡住几人，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前头的宝银也被五六人围住，转头冲着瑟瑟发抖的齐璟喊了一声。
“主子，快跑！”
齐璟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就往反方向跑，才跑两步，身后的人就追了上来。
漆黑夜色，伸手不见五指，齐璟缩在墙角，只能勉强看到黑衣人转动的眼睛，心跳如擂鼓，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我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