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车上难熬了四天。
中途最让荣臻臻头疼的就是喂奶。
车厢里的厕所又窄又臭,蹲在里面都能闻到铁轨上飘上来的铁锈味,和下面排泄物的味道混在一起,怀言怀瑜被那股味道熏得直哭,抱在怀里怎么哄都不肯吃。
荣臻臻急得满头汗,沈聿恒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翻出他给沈母买的一块白布。
他把白布抖开,拿绳子拴在座位两边的行李架上,围成一个半圆形的帘子,把荣臻臻和两个孩子罩在里面。
帘子一拉上,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荣臻臻在里面喂奶也自在些。
中途有人好奇往这边探头,沈聿恒站在帘子外面,一身军装,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往那人脸上一扫,那人就缩回去了。
四天下来,靠着这块白布,两个孩子总算没饿着。
直到第四天下午,脚终于挨在了土地上。
河省的夏天比疆省热,空气里湿漉漉的,像是被牛舔了一口。
从火车站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回沈家村的车早就没了。
他们带着两个孩子,包袱行李一大堆,走夜路回去也不现实。
沈聿恒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招待所,一间不大的房间,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服务员提了一壶热水搁在桌上,说了句“明早六点有热水”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荣臻臻把怀言怀瑜搁在床上,自己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蒙了灰的灯泡。
屋里闷热,窗户开着也进不来什么风,她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可连根手指头都不想抬。
明天就要回沈家村了。
今天这是最后一天好日子。
沈聿恒以为她是累了,没说什么,把包袱解开收拾东西。
换洗的衣服叠好搁在椅子上,路上吃的干粮包好搁在桌上,又提着暖壶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了一盆冷水回来,和热水兑好。
他把盆搁在椅子旁边,蹲下来伸手去脱她的鞋。
荣臻臻躺着没动,由着他伺候。
在家里都是沈聿恒给她洗脚的,她早就习惯了。
他把她的一只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拿毛巾浸了热水,拧得半干,覆在她脚背上。
温热的水汽从脚心往上窜,她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他低着头,拿毛巾一下一下地擦着她的脚,从脚踝到脚背,从脚背到脚趾缝,擦得很仔细。
洗完一只,搁进被窝里,又去洗另一只。
荣臻臻一抬眼,看见了他的脸。
他的眼睛底下两圈青黑,比在火车上那几天更深了。
下巴上的胡茬冒了一层,大概是这两天太忙没顾上刮,看着毛扎扎的。
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说话的时候能看到嘴皮一扯一扯的。
这四天火车上多半时间都是他在看孩子,让她去补觉。
白天抱着怀言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哄睡觉,晚上孩子醒了也是他先爬起来换尿布,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的脚在路上肿了,他每天晚上拿热水给她泡,自己的脚肿了反倒不管。
荣臻臻看着他低着的脑袋,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坐起来,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辛苦了。”
沈聿恒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他的笑有些疲倦。
“这有什么辛苦的,又不是外人。”
荣臻臻没接话,从床上下来,接着穿鞋子踩在地上。
她去包袱里翻出怀言怀瑜的尿布,蹲在床边给他们换了,又把换下来的脏尿布卷起来搁在墙角。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想跟沈聿恒说让他去洗洗,结果一回头,他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
他保持着坐在床沿上的姿势,后背靠着床头板,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
衣服没换,鞋也没脱他就那么睡着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在那里。
荣臻臻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先把他搁在盆边的那只脚搬起来,脱了鞋,又把他另一只脚上的鞋也脱了。
他的脚底板上磨了两个水泡,有一个破了皮,结了痂。
她拿毛巾给他擦了脚,擦干净了搁在床上,然后动手解他的衣服。
弄了半天,总算把他剥干净了,拿被子往他身上一盖。
沈聿恒全程没醒,翻了个身把被子卷了卷,缩成一团睡过去了。
荣臻臻把他安顿好,自己洗漱了,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两个孩子在另一张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
怀言把枕头挤到了地上,怀瑜把被子蹬开了半截。
她过去把枕头捡起来搁好,又把被子给怀瑜盖回去。
做完这些,她在沈聿恒旁边躺下来,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沈聿恒是被早饭的香味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荣臻臻坐在桌边,怀言怀瑜一人手里攥着半个包子在啃,包子馅里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淌。桌上搁着几个包子。
荣臻臻正在给怀瑜擦嘴,拿帕子把他下巴上的油蹭干净。
沈聿恒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水泡被挑破了,抹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膏药。
他抬头看着荣臻臻。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天刚亮。去买早饭了,食堂的包子,猪肉大葱的,趁热吃。”
沈聿恒坐过来,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没荣臻臻包的好吃。
吃完早饭,他们收拾好东西,去长途汽车站赶最早的那班车。
坐了两个多小时汽车,又换了一辆牛车,才终于上了回沈家村的路。
牛车越往村里走,荣臻臻心里越不安。
路两边是熟悉的庄稼地,玉米长得有一人多高,叶子绿油油的,被太阳晒得打蔫。
远处的土坯房一排一排地闪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
她看着这些景物,手里把怀言怀瑜搂得紧紧的。
怀言趴在她左腿上,怀瑜趴在她右腿上,两个小家伙被牛车颠得昏昏欲睡。
牛车停在沈家村口的时候,荣臻臻一眼就看见了那群人。
沈母站在最前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她腰上扎着麻绳,整个人看着老了好几岁。她身后站着沈家大哥沈聿城,脸上灰扑扑的,眼睛红着。
再往后是几个本家的叔伯婶子,都扎着白布,脸上带着哀戚的神色。
沈母看见沈聿恒从牛车上跳下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他就哭。
她嚎得嗓子都劈了,边哭边喊。
“聿恒啊!你二哥命不好啊!他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啊!我可怜的儿啊……”
沈聿恒被他妈抱着,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他紧紧地抱住了沈母,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沈家大哥也走过来,站在沈聿恒旁边,不住地流眼泪,拿袖子擦了一把又一把。
荣臻臻站在旁边,一手牵着怀言,一手牵着怀瑜。
两个孩子被这阵仗吓住了,仰着头看着那些人,小脸上全是茫然。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几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站在路两边交头接耳。
那些目光落在荣臻臻身上,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这就是沈家那个小儿媳?”
“听说是从疆省回来的,大老远的路。”
“原来真的生了两个儿子,我还以为沈母跟咱们开玩笑呢。”
“你看她,比走的时候漂亮好多。”
“可不是嘛,那会儿在村里的时候脸黄黄的,现在白净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荣臻臻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怀言怀瑜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怀言怀瑜被场面的气氛感染了,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哭。
怀言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怀瑜也跟着哭,两个孩子扯着嗓子嚎,哭得满脸通红。
沈母听见两个孙子的哭声,从沈聿恒怀里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过来。
她看见两个白白胖胖的小团子站在荣臻臻旁边哭,心里一动,抹了一把眼泪就走过来,弯下腰伸出手。
“奶奶的大孙子噢,别哭别哭,来,让奶奶抱抱……”
怀言和怀瑜同时止住了哭声。
两个小家伙抬头看了沈母一眼,然后一左一右,一人一条腿,紧紧地抱住了荣臻臻。
怀言把脸埋在她膝盖侧面,怀瑜把脸埋在她另一条腿后面,两个小身子都背对着沈母,屁股朝外。
沈母伸着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