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瓒在门外站了片刻，这才抬步走进花厅。
脚步声传来，小善下意识抬头。
看清来人是秦瓒，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方才还明亮鲜活的眉眼重新归于冷淡。
秦瓒将这番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她见到宋既明时那样高兴，陪着宋元晦说话时也有耐心，偏偏一看见他，便连笑都不愿意笑了，可分明他才是她的夫君！
秦瓒心底那股郁气愈发浓重。
只是宋元晦毕竟宋家二公子，又得长公主重用，他到底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风度，只得强行压下心中不快，露出一点笑意，“原来二公子在这里，我方才回府，听说二公子与小公子来了侯府。”
宋元晦也收起方才的玩笑神色，向他略一拱手，“世子客气了。我今日才回京，听说清嘉有了身孕，便陪着嫂嫂与阿满过来看她。”
秦瓒笑道：“清嘉这些时日时常念起家中亲人，今日见到你们，心中必定高兴。”
两人客客气气寒暄了几句，言语挑不出半点错处，彼此眼中却都没有多少亲近。
秦瓒又看向书案后的宋既明，“小公子今日也来了。”
宋既明低着脑袋，只顾抄写纸上的文章，装作没听见。
宋元晦看了侄子一眼，语气严肃几分，“阿满，世子在同你说话。”
宋既明头也不抬，“我忙着抄书呢，没工夫说话。”
宋元晦皱眉，“阿满。”
秦瓒到底不愿在一个孩子面前失了气度，出声道：“无妨，小公子课业要紧，不必因此分心。”
说着，目光重新落到小善身上，嗓音也略略沉了几分，“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小善回答，宋既明扬起脑袋，“是我叫小善姐姐过来陪我的。”
他显然不喜欢秦瓒质问小善的语气，小脸上满是不高兴，“难不成小善姐姐去哪里，世子都要管着么？”
秦瓒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仍旧耐着性子问：“小公子这样喜欢小善？”
宋既明不假思索，回道：“当然喜欢，而且比世子更喜欢。”
秦瓒顿了一下。
这句话出自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之口，原本算不得什么，只是秦瓒听在耳中，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盯着宋既明，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宋元晦立刻沉声呵斥：“阿满！怎可如此胡言乱语？世子到底是你的长辈！”
宋既明压根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秦世子要是真喜欢小善姐姐，怎么会让她过得不开心？他给二叔叔面子，不再多言，鼓起腮帮子，重新低下头抄书。
宋元晦向秦瓒拱手，“阿满年幼，被家中长辈惯坏了，说话不知分寸，还望世子切莫与他计较。”
秦瓒扯了扯唇角，“童言无忌，我怎会放在心上？”
说着，他多看了小善一眼。
小善却压根没有看他，拿起宋既明推到面前的栗子糕，咬了一口，又低头去看宣纸上的字，似乎花厅中多了秦瓒这样一个人，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秦瓒胸口愈发发闷。
宋既明继续伏案抄书，小善陪在旁侧，边吃点心，边看他落笔。
宋元晦与秦瓒各自在一旁落座，丫鬟很快送来茶水。
二人端端正正坐着，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宋元晦是陪着侄子来的，阿满的书尚未抄完，他自然不能将孩子独自留在花厅，更何况，他内心觉得小善姑娘颇有些意思。
至于秦瓒，宋既明喜欢小善，又口口声声要撮合小善和他二叔叔，他作为小善的正头夫君，自然更不能离开，一想到自己离开以后，小善又会重新对着宋元晦笑，他心中便是一阵不痛快。
只是二人干坐着实在尴尬，只能扯两句京中天气与朝中闲事。
这边问一句：“二公子此番回京，准备住多久？”
那边答一句：“尚未定下。临州的事情已经交接完毕，吏部那边另有安排，先等调令下来再说。”
然后奉承一句：“二公子年少有为，此番回京，想来必有高升。”
接着回敬一句：“借世子吉言。”
说完，花厅再度陷入沉默。
秦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宋元晦也端起茶盏。
青杏站在小善身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花厅里的气氛十分古怪，却又说不清怪在哪里。
好在宋既明总算抄完了最后一页，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写完了！”
宋元晦悠悠开口：“你还得背下来。”
宋既明脸上的喜色顿时消失，“二叔叔，不能明日再背么？”
“不能，”宋元晦拒绝得毫不留情，“你母亲方才说过，抄完便在这里背给我听。背不下来，今日回去以后还要再抄两遍。”
宋既明彻底蔫了，瞅了眼小善。
小善掰了半块栗子糕递给他：“背吧，背完了让你母亲下次带你过来，我再给你捉一只更大的蛐蛐，你若是带它去打架，天底下难逢对手。”
宋既明的眼睛瞬间闪亮，“行！我背！”
他盯着书页酝酿一会儿，磕磕绊绊地开口：“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开头几句背得尚算流畅，到了中间，声音渐渐慢下来，“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
宋既明皱着小脸想了半天，“然后什么来着？”
他翻了一眼，赶紧继续背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好不容易背到后面，又在一句上彻底卡住。
“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胡为乎来哉……来哉……”
他重新从前面回想，越想越乱，额头都急出了一层薄汗。
小善在旁边听着，心头一动，轻声接上：“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