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林的印象里,二爷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向来都是处变不惊的。
刚刚那一瞬,他看到二爷因为少夫人受伤而紧张。
然而——
“少夫人她——”
“那伯舟呢?”
何林开口,正要将少夫人在纪家的遭遇讲明,就听到裴明璋焦急又问:
“少夫人是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伯舟才砸伤了她?那伯舟的情况如何?”
何林:“……”
何林一时陷入漫长的沉默。
他好像有些明白少夫人为什么坚持要先去万春医馆,坚持要一个人在外面走走,而不是先回国公府了。
“何林?”
“二爷,这是纪家三夫人给您的。”
何林沉着面,将一份信和一盒治伤祛疤的伤药放到裴明璋面前的案桌上。
纪三夫人在信中用词很严厉地谴责了纪伯舟砸伤寒商意的举动。
【……是我与你纪家三哥把伯舟宠得无法无天,才叫他如此犯浑,伤了二少夫人】
【我们已经打了伯舟二十下板子,罚他半个月不许出门】
【还望明璋与二少夫人不要同伯舟一个孩子计较,原谅伯舟这一回】
【莫伤了裴家与纪家的和气】
裴明璋:“……”
裴明璋没想到,纪三夫人会在信里这样说。
“伤得很重吗?”
“嗯……”
何林思考了一下,只如实陈述事实,不做任何判断。
“少夫人从纪家出来的时候,额头上都是血。医馆的大夫包扎的时候说,少夫人若不好好养伤,可能会留疤。”
裴明璋点点头,“既已去医馆处理过伤口了,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他将那封信以及那盒伤药放到旁边,从后面的长排书架上拿出一份拜帖,写了些什么,盖上他的印章,递给何林。
“你拿了这帖子,明日早上找到太医院的孙大人。记得是祖籍林州的那位孙大人。”
这位孙大人在哮症一科颇有心得。
应该能治寒商意妹妹的病,就算治不好,也能缓解病症。
何林将帖子拿在手里,瞧了瞧上面还未干的墨迹与印泥,再看向裴明璋时,裴明璋已经如往常一样,低下头开始翻阅公文了。
何林没再说话,默然从书房里退了出去,按照惯例为裴明璋将书房的门关上,免得外面的人打扰。
等到书房只剩裴明璋一个人后,他手里握着的笔,一直悬在一处,直到笔尖的墨滴落下来,依旧未动……
晚上。
裴明璋照旧去了秦阮的院子。
秦阮温了小酒,备了裴明璋爱吃的菜,主动又不会太刻意地坐在裴明璋的腿上,温声同他说话。
裴明璋却始终没多少兴趣。
二人歇下后,裴明璋辗转反侧。
听到亥时初刻的梆子声,裴明璋睁开眼,借口说有份要紧的文书要处理,起身穿衣服要走。
“二爷当真辛苦。”
秦阮眉目温和地为裴明璋扣扣子,系腰带。
送裴明璋出院门时,秦阮又关切说:“二爷别忙到太晚了。父亲、母亲知道了,会心疼的。我也会为二爷担心的。”
“我知道。”
裴明璋握握秦阮的手,察觉她指尖有些泛凉,柔声让她回屋:“外面风大,你衣衫单薄就别送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秦阮笑着摇摇头,“我想看着二爷走。”
这句话,是纪舒云以前同裴明璋分别时,最常说的话。
裴明璋:“……”
裴明璋再看了一眼朦胧月光中秦阮的那张脸,瞳眸动了动,“嗯”了一声,“回去吧,我明日再来看你。”抬脚走了。
秦阮站在原地,看着裴明璋的身影越来越远。
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一点变得阴沉森然……
-
裴明璋回了书房,拿上纪三夫人送来的那盒治伤祛疤的药,往寒商意的院子去。
他到了时候,南星正点了灯仔细地给寒商意换药。
南星揭纱布的动作又缓又柔,生怕弄疼了寒商意,不住地轻轻吹气。
“疼么?”
“有一点。”
裴明璋站在门口,看到寒商意皱着脸微微吸气,停住步子,没有再往里进。
换好药,南星收拾完东西,准备拿出去,转身时,被门口裴明璋黑沉的身影吓得猛一激灵。
“哎哟,我的妈呀。”
南星大口大口地喘气,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蹦出来了,“二爷,大晚上的,您来怎么也不生声啊?真是吓死人了!”
裴明璋:“……”
裴明璋没说话,只是视线顺着跳动的烛光,看向拥着衾被,倚靠在床上的寒商意。
寒商意皮肤很白,昏黄的烛光将她的一张脸映得更白了,白得透出几分憔悴与破碎。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
寒商意的一双眼瞳便暗了下去,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似乎连一句最基本的“二爷为何这么晚了还过来”也不想问。
裴明璋:“……”
裴明璋朝南星摆摆手,让她退下。
南星有些不放心的回头看了寒商意一眼,但在裴明璋的注视下,南星到底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屋子里只剩裴明璋和寒商意两个。
寒商意还是那样不发一言看着他。
四周的空气安静到能清晰地分辨出他们两个人不同的呼吸声。
“咳……”
裴明璋终是轻咳一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他往她那边慢慢走过去,把那盒药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伯舟打伤了你,纪家那边很抱歉。这是纪家送来的药,你回头让南星用这个药,就不会留疤了。”
裴明璋说话时,仔细看了寒商意额头包着纱布的位子。
在右眼上方。
和去年她眼睛受伤的地方很近。
想到那时候的事,裴明璋又沉了一口气,看着她的视线里有了几分带着真心的歉意。
他说:“我……我真的不知,伯舟会犯浑到打伤了你。”
寒商意都被裴明璋这话说笑了。
原来,他竟是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纪家人有多讨厌她。
他不知道纪家人这些年都是怎么刁难寒家的。
他不知道让她去纪家,本身就是让她陷入危险之中。
裴明璋:“……”
裴明璋被寒商意眼中轻讽的笑意晃得心头很烦。
“寒商意,你不要这样。”
裴明璋拧起眉心,“这件事你是受了委屈。但,你也知道,伯舟见着你情绪激动是有原因的。”
毕竟,舒云因你们寒家而死。
伯舟也是因为你和阿黛而觉得丢脸。
裴明璋沉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地劝她:“纪家那边向你道了歉,送来了伤药,你就大度一些,不要再计较了。你妹妹的病,我已经——”
让何林拿了帖子,明日去请孙太医。
“那你们呢?”
寒商意清冷到极致的一个问句,打断了裴明璋后面的话。
裴明璋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
旁边的烛火,在寒商意一双深又黑的眼睛里映出光影。
看上去,就像是她的眼瞳、她的心绪连同她这个人都在不住跳动、滚滚燃烧。
她苍白的脸,慢慢转向裴明璋的方向。
她问:“那你们也能大度一些,不再计较了么?”
裴明璋愣怔一刻,反应过来寒商意在说什么后,裴明璋一张脸立马生出强烈的不满与浓浓的怨怼。
“寒商意!”
裴明璋语气很不好:
“你只是受了点小伤,又没什么大碍,舒云是真的没了性命。”
“你怎么能拿你和她比?”
“你有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