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门口来了个抱孩子的妇人。
林昭昭认得,是城东布庄老板娘的儿媳,上个月来过一回,孩子肠绞痛,她给调了两天就好了。
今天又来了,说孩子嗓子哑了,哭声不对。
林昭昭把孩子接过来,搭手一摸额头,有点烫。
掰开嘴看了看,嗓子眼红红的。
她开口问:“这两日喝水多不多?”
“不爱喝,喂了也吐。”
“吃东西呢?”
“也不怎么吃,光哭。”
林昭昭给孩子翻了翻手心,又看了看耳后。
心声飘过来了。
【嗓子好疼,吞口水都疼。】
【我不要吃东西了,吃东西更疼。】
林昭昭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周嬷嬷那张脸。
那天在甬道口,周嬷嬷递包袱过来时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
一个在宫里熬了十二年的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像个刚进府的小丫鬟。
这样一个人,怎么就死在枯井里了呢?
“林嬷嬷?”
妇人叫了她一声。
林昭昭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愣了好一会儿。
她张口说:“孩子嗓子发炎,用金银花煮水——”
话说到一半,停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孩子耳后。
不对。
刚才她看的时候没细想,现在再看,耳后那一片细小的红点,不是普通的热疹。
孩子嗓子红、不肯喝水、耳后起疹子,这三样凑在一起——
“等一下。”
林昭昭把孩子翻过来,撩起后背的小衣裳看了看。
背上也有。
零零散散的小红点,颗粒细密。
这是痧疹的前兆。
“这孩子不能用金银花。”
她把刚才说到一半的话咽回去。
“回去熬薄荷水,少量多次地喂,别灌。嗓子里的炎不是普通的上火,是要出疹子了。”
妇人吓了一跳。
“出疹子?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但得盯着。明后天疹子发出来,别捂着,穿宽松的,屋里通风。要是烧过了两天还不退,赶紧找大夫。”
妇人抱着孩子走了。
林昭昭坐回椅子上,手心有点发凉。
刚才那一瞬的走神,差点就把方子说错了。
金银花性寒,痧疹初起的孩子用了,疹子发不出来,闷在里头才是大麻烦。
要是刚才没回过神来,这孩子回家喝了金银花水,疹子收了回去——
她不敢往下想。
春杏端着水过来,看她脸色不好。
“昭昭?”
“没事。”
林昭昭接过水喝了一口,手指头有点抖。
她在心里骂自己。
看诊的时候走什么神?那是一条人命,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容不得她分半点心。
可她控制不住。
周嬷嬷的事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前几天还站在她面前说话,转头就成了枯井里的一具尸首。
而她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不管她怎么撇清,在外人眼里,她就是跟周嬷嬷“勾连”过的那个人。
傍晚打了烊,林昭昭往国公府走。
刚进二门,翠屏迎上来。
“林姑娘,夫人请您去正院坐坐。”
林昭昭跟着翠屏到了正院。
苏慕慈在里间喝茶,桌上摆了几碟点心,没动过。
见她进来,苏慕慈放下茶杯。
“坐。”
林昭昭坐下了。
苏慕慈没急着说话,端详了她两眼。
“脸色不好。”
“这几日没歇好。”
苏慕慈也没追问,直接说正事。
“外头的谣言,我听说了。”
林昭昭没吭声。
苏慕慈拿起桌上一张纸。
“这是我让人打听来的,你看看。”
林昭昭接过来。
纸上写了几行字,是人名和时间。
瑶华宫新派的教养嬷嬷,姓吴,半月前从尚宫局调过去的。
吴嬷嬷进瑶华宫之前,在淑妃的承乾宫当了六年差。
六年。
林昭昭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
苏慕慈开口了。
“贵妃和淑妃不和,这事宫里宫外都知道。”
“贵妃有小皇子傍身,淑妃膝下只有一个公主,年纪又大了,圣宠渐薄。”
“这些年两宫明争暗斗,没断过。”
林昭昭把纸放下来。
“夫人的意思是,周嬷嬷的事,跟淑妃有关?”
苏慕慈没有直说。
“我只是觉得这里头有蹊跷。”
“一个在淑妃宫里当了六年差的嬷嬷,调到瑶华宫去给小皇子做教养嬷嬷,你不觉得奇怪?”
林昭昭当然觉得奇怪。
教养嬷嬷是要日日守在孩子身边的,吃什么穿什么几时睡,全归她管。
这种位置,放一个对家的旧人进来?
要么是贵妃没查清楚吴嬷嬷的底细,要么是这个调令根本不是贵妃能拦得住的。
苏慕慈接着说。
“周嬷嬷在瑶华宫十二年,贵妃最信她。”
“吴嬷嬷来了之后,处处跟周嬷嬷争,孩子的规矩改了又改。”
“周嬷嬷着急,就跑出来找你讨主意。”
“这一来一去,倒叫人抓住了把柄。”
林昭昭听到这里,脊背一阵阵发冷。
如果苏慕慈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不是冲她来的。
她只是被卷进去了。
真正的靶子是贵妃。是小皇子。
周嬷嬷是被人拔掉的一颗钉子。
而她林昭昭,是顺带溅上的泥。
苏慕慈看着她。
“昭昭,你现在有两条路。”
“一条是缩回来,不再进宫,等这阵风过去。”
“另一条——”
苏慕慈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往下说。
林昭昭等了一会儿。
“姐姐,你讲。”
苏慕慈放下茶杯。
“如果小皇子的病查不出真正的缘由,这笔账迟早要算到一个人头上。”
“周嬷嬷死了,死人不会喊冤。”
“可你还活着,又跟周嬷嬷有往来,又是个没根底的外人。”
“你猜宫里头那些想结案的人,会不会挑你这个最好拿捏的?”
林昭昭的手攥在膝头。
“所以姐姐是说,我缩不回来。”
苏慕慈没点头也没摇头。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林昭昭站起来,“多谢姐姐提点。我回去想想。”
林昭昭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从宫里传了出来。
皇上震怒。
朝会上直接点了慎刑司的名,说了一句话——三日内查不出真凶,慎刑司上下提头来见。
慎刑司连夜把瑶华宫封了,紧接着把那口枯井围了起来,往外捞人。
封宫,捞人。
贵妃的地盘被封了,那就不是小事了。
皇上要查,慎刑司不敢不卖命。
可查来查去,会查到谁头上?
宫里的事她管不着,可这件事的走向,跟她有关。
她坐在桌边,脑子里把苏慕慈昨晚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缩回来,等风头过去。
或者——
苏慕慈没说出口的那条路,她自己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