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结束,程禧费力地踩着三轮,外婆窝在车斗里,用军大衣给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两个眼。
程禧骑得慢点,外婆就用烟斗敲了敲她脑袋:“快点,你想冻死我这把老骨头。”
程禧立马使出浑身力气蹬车,外婆吸了一口烟,舒服地眯着眼:“现在知道外婆不容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
“以后带外婆去城里住大别墅听见没?”
程禧鼻尖微微发酸,低声嘟囔:“嗯,知道了,知道了。”
路上经过老周头的家,外婆又让她蹬慢点,竖起耳朵听里面动静。
“爸你怎么越老越叛逆,你都多大年纪了,还以为自己是二十出头年轻小伙,还头顶水缸,水缸都差点把你脑袋开瓢了。”
老周头不服气地冷哼:“你也知道要叫我爸,不让打牌,我去表演杂耍还不行了?我就这点爱好你也想剥夺?”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周头儿子无可奈何。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样的爸爸!”
“爸您这是在说什么,您是我爸。”
“……”
外婆憋不住笑了,眼神示意她快骑车,嘴里哼着:“今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好风光……”
程禧望了望黑漆漆的天,埋头拼命地往家蹬。
夜里,外婆吃了降压药就睡下,程禧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厨房拎出半壶油,把外婆的三轮车车链子,脚蹬子,里里外外都涂了个遍。
大早上,程禧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以为自己回到了2023,谁知一睁开眼,就看见外婆暴怒的脸,举着锅铲就杀到了面前。
“厨房里油呢?”
程禧揉了揉眼,冲着外婆傻傻笑:“我还没回去,外婆,还能看到你真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给我充傻装愣,你昨晚干什么坏事了?”
她大脑还没从睡梦中彻底醒过来,懵懵懂懂,傻呵呵的“啊”了一声。
“小兔崽子,糟蹋粮食是不是?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外婆一声怒喝,抄着锅铲指着她:“把我菜籽油拿去干什么了?”
“你三轮车太难骑了,我拿它润滑了一下。”
外婆脸色稍稍缓和下来:“油壶拿过来,我做面疙瘩给你吃。”
“油壶……”程禧心虚,小声说,“昨晚不小心打翻了,全撒没了……”
“你他妈的小兔崽子,我今天打的你找不着北!”
“别,外婆。”
外婆暴怒,锅铲飞到了门口,撞到紧闭的大门,“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程禧一路心有余悸地跑到学校,刚进教室,就又看到老孙脸色铁青,冲着她招了招手。
唐韵晓和姚桃把头埋得低低的,看样子应该被教育过一遍了。
程禧走去走廊,主动贴着墙站好。她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天,梧桐小镇的天很蓝,像一汪沉静的潭水。
“程禧!”
老孙咬牙,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孙压低怒音,“这都马上期末了,你还逃自习课,你上次考多少分你不知道?”
程禧还是头一回看见老孙对她露出失望的眼神,毕竟以前,老孙看她的眼神永远都是欣慰的,和蔼的。
十六岁的程禧向来规规矩矩,可二十七岁的程禧不是。
老孙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对。
程禧多乖的一个孩子,文静,话少,听话,从不忤逆老师。
现在,站姿松松散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连逃课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胆子越来越大了。
老孙来回踱步,晃得程禧头脑发晕。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神一阵,鬼一阵的,程禧你要是再这样,我只能把你外婆请到学校了。”
程禧低着头,一言不发。她以为老孙会念及她以前一贯乖巧,会放过她这一回,谁知道,当天上午外婆就被叫到了办公室。
老孙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又“呸”地一声把茶叶吐回杯子里。
外婆一脸嫌弃地后退了一点。
“老师,您有事就说,您这样,我还怪害怕的。”
老孙又呷了口茶,才堪堪说话:“程禧外婆,您知道我为什么叫您过来吧?”
外婆一脸真切地摇摇头。
“那程禧最近学习退步很大,您知道吧?”
外婆又摇摇头。
“那……”老孙提了口气,看着老人迷茫的眼神,“算了,我直说吧,程禧在家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吃了睡睡了吃,跟小猪崽子一样。”
“……”老孙无语,“程禧外婆,我叫你来不是跟你开玩笑的,程禧现在学习态度时好时坏,状态特别差,已经有好几个老师给我反映过这个情况了。”
“这次她还顶风作案,行事不拘成规,放任下去,迟早会出大事!”老孙一脸严肃。
一听事态这么严重,外婆这才紧张起来:“老师,您就别跟我绕弯子了,程禧在学校是不是闯大祸了?”
“闯祸?岂止是闯大祸了,她现在竟敢旷自习课,这是态度问题,她现在态度不端正,这是一件很严肃且很严重的校园纪律问题!”
“哦……”外婆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只是逃课啊,那就好,那就好。”
“程禧外婆你……”老孙直叹气,“你回头好好说说程禧,她是好苗子,千万不能荒废学业,将来给老程家光宗耀祖……”
外婆拍桌猛起:“我不要我外孙女给我光宗耀祖,我要我外孙女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
程禧双手背后,站在办公室门口,听着外婆在办公室里怒喝,惊得各班老师纷纷注目。
外婆话音刚落下,又局促地坐下:“辛苦老师您费心了,我回头就好好教育程禧。”
上课铃声响了,好多少男少女从眼前经过,跑进教室,也有不少人好奇地朝着她看。
她把脑袋低了又低,片刻,外婆擦了擦脑门上的薄汗,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程禧依旧埋着脑袋,没敢抬头。
“我回头再教训你。”
程禧缩着肩膀,没敢吱声。
外婆身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她才慢慢抬起头。
教室读书声,像是一片窃窃私语,声音明明就在耳边,落在程禧耳朵里,却又缥缈。
她垂着眼,手悄悄探进衣服口袋里,摸出庙会那张没有猜出来的灯谜纸条。
谜签上写着:敬奉神明,幸得欢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