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安静得很。
管事引着她走到一扇雕花门前，轻叩两声。
“楼主，贵客到了。”
“请。”
里面的声音年轻得出乎意料。
管事推开门，退到一侧。
周云曦独自走了进去，脚下先是一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铺着厚厚的锦毯，踩上去几乎没什么声响。再往里看，纱帘垂地，珠光隐隐，一张紫檀长案上摆着玉壶金盏，旁边的香炉正往外吐着细烟。
这哪是做生意的地方？这是把挣来的灵石，全摆出来了吧？
周云曦的目光从香炉移到玉壶，又从玉壶移到帘边的珠子。
她刚才还觉得自己挣了不少。
进门一看，很好。
还是穷。
榻上半倚着一个年轻男人。
乌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眉眼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微微挑着，望过来时，似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
身上披了件绣金软袍，衣襟松松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那只端着酒杯的手，手指修长，指间一枚红色宝石戒指，衬得肤色越发白。
年轻、好看、还很多金。
周云曦视线一转，又看见了他身边的四五个美人。
一个打扇，一个捧着酒壶，还有一个跪坐在榻边，替他揉着膝。
剩下两个候在旁边，衣香鬓影，赏心悦目。
她沉默了一瞬。
自己累死累活的炼丹，卖丹，这人在楼上喝着酒，享着福，还有人给捶腿。
都是修仙的？怎么就能差这么多？
几个美人垂着眼，连手上的动作都轻得很。执壶的女子等男人稍稍抬起酒杯，才上前添酒，添完便退，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热闹的排场。
安静得却让人有些不自在。
周云曦重新看向榻上的男人。
进门时，她已经用慧眼扫过。屋里的东西，大多能看出些门道。
唯独这个人，周身像蒙着一层薄雾，探不出半点深浅。
“揽月楼楼主？”周云曦淡淡开口。
榻上的年轻男人抬起眼，将酒杯递给身旁的美人，慢慢坐直了些。
“正是。”
他笑起来，那双桃花眼便越发勾人。
“南宫道友，请坐。”
周云曦落座，一名美人便上前斟酒，宽袖轻轻拂过桌沿，动作好看得跟练过似的。酒液落入杯中，香气很淡，却好闻得很。
“不知楼主相邀，有何贵干？”
“道友今日收获不小。”
男人懒懒靠回软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丹药卖了个好价钱，临走，还捡了个漏。”
周云曦心中一动。
他说是，蛋？
他既然知道是个漏，怎么还能让它五块中品灵石卖出去？方才那些人一口一个蛇蛋，也没见揽月楼的人出来解释。
做生意的，还能嫌钱多？
周云曦看着他。
“楼主既然认得，为何只定那样的底价？”
男人轻轻转了转指间的戒指。
“定得高了，旁人便要猜，这东西是不是另有来历。若再说上几句好话，即便不认得，也有人愿意买回去试试。”
“可只要说它来历不明，再报个五块中品灵石……”
他嗤笑了一声。
“所以，楼主是故意的？”
“总坐在这里，难免无趣。”
男人伸手接过酒杯，说得坦然。
“一点恶趣味，让道友见笑了。”
周云曦：“……”
有钱人的爱好，可真够恶趣味的。
“这些修士啊。”
男人望向门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听见元婴亲炼，便觉得丹药定然不凡；听见旁人说是蛇蛋，便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一个个都怕受骗，到头来，信的还是别人的嘴。”
他说完，又看向周云曦。
“道友倒是不同。”
周云曦面上不动，心里却已经给这人记了一笔。拿别人的东西找乐子，再看着一群人往坑里走。
不好惹，更不好相处。
“不过碰巧罢了。”
“满楼的人，怎么偏偏只有道友碰巧？”
男人笑了笑，也没追问那蛋的事，抬起酒杯，遥遥朝她一敬。
“今日请道友上来，便是觉得投缘，想交个朋友。”
周云曦看了眼他手里的酒。
交朋友？
跟你？
她怕以后两人一起出门，前头有个坑，这人不但不提醒，还得站旁边等着看她能摔出什么姿势。
说不定看她迟迟不掉下去，还会伸手推一把。
她端起酒杯，却只拿在手里。
“楼主抬爱。”
男人也不在意她没喝，自己饮了一口，忽然换了话头。
“说起来，今日那涤息丹，还算与在下有些渊源。”
周云曦抬眼，这家伙又想干嘛？
“哦？”
“那张丹方，是清玄道人许多年前，从我手里买走的。”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动，清玄道人？丹方是从这里买的？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男人将酒杯放下，随口说出了几味药材，又提了其中两味的用量。分毫不差，正是她前几日反复看过的方子。
周云曦心里那点侥幸，顿时没了。还真是，可他怎么连用量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正想着，便听他又道：“当年闲来无事，照着药理胡乱配了几味，写成了方子。清玄瞧见，非说值得一试，便买了去。”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真有人炼成了。”
周云曦脑子里嗡了一下，胡乱配的？
她盯着面前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险些没绷住。她踩着雷火挖草，守着丹炉熬了几天，生怕哪一步做错，把那点药材全搭进去。
结果这方子，是他闲着没事写的？
他自己都没试过？！
不对，记忆里清玄道人成功了！只是他没有想要卖丹，毕竟他没有自己那么穷，而是自己留着。
周云曦缓缓将酒杯放下，不能拿了，再拿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泼他一脸。
“楼主倒是好兴致。”
“随手一试罢了。”
男人笑着看她。
“真正将丹炼出来的，还是道友。在下也没料到，这几颗丹，能卖出一千二百三十块上品灵石。”
周云曦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头。
等等！！这话听着，怎么越来越不对劲？？
果然。
下一刻，那人便慢悠悠地开了口。
“既有这层渊源，今日卖丹所得，在下想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