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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运武尊 第五十八章 郭威

郭威确实在怕。

镇朔总兵府,书房里,定北侯郭威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今年四十七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颔下一部短须,常年戍边,皮肤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能洞穿人心。

八年前,他还是北境军的一名偏将,负责押运粮草。

如今,他是朝廷亲封的定北侯,节制北境三镇,手握三万边军,威震塞外。

可他最怕的,还是那枚虎符。

"消息确实?"他停下脚步,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

"回侯爷,确实。"斥候道,"老营沟已经聚了七八百人,还在往外传。说是侯爷,"他顿了顿,改口道,"说是当年的镇北侯世子,带着虎符回来了,要给七万冤魂讨说法。"

郭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讨说法?"他冷笑一声,"讨什么说法?八年前的事,朝廷早有定论,镇北侯通敌叛国,北境军兵败黑水河,那是他李家的罪,不是谁的冤。"

"他一个罪臣之后,也敢来北境?"

斥候低着头,不敢接话。

郭威挥了挥手:"下去吧,继续盯着。"

斥候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郭威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八年前的那个冬夜,他押着三十辆粮车,站在黑水河边,看着七万将士在河对岸厮杀。

他手里攥着一道密令。

密令是宫里那位亲笔写的,只有四个字:粮不入河。

他照做了。

从那以后,他的官越做越大,从偏将到总兵,从总兵到定北侯。

可他知道,他的官,是拿七万条命换的。

"来人。"他忽然开口。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地。

"去,把老营沟那个村子,围了。"郭威的声音很轻,"不要动手,只围。我要看看,这位世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是。"

黑衣人退下后,郭威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符。

铜符只有半枚,断口参差不齐。

那是当年,镇北侯的虎符。

八年前,他亲眼看见那枚虎符断成两半,一半被抄家的番子带走,一半,不知所踪。

如今,那一半回来了。

郭威盯着掌心的半枚铜符,忽然笑了。

"李行安。"他轻声说,"你爹斗不过他们,你也斗不过。"

"北境是我的。"

"谁也别想拿走。"

他收起铜符,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京城里的。

写完,他把信封好,盖上私印,交给那个黑衣人。

"八百里加急,送进宫里,亲手交给小曹公公。"

"告诉他,北境,要变天了。"

黑衣人接过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郭威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他镇守北境八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逼近。

他握紧了拳头。

"来人。"

又一个黑衣人闪出。

"传令,镇朔、镇远、镇北三镇,各调五千精兵,十日后,在镇朔城外集结。"

"名义上,是防蛮子南下。"

"实际上,"郭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让那位世子知道,北境,是谁的北境。"

黑衣人退下后,书房里又只剩下郭威一个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半枚铜符,翻来覆去地看。

铜符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断口处的铜锈,已经发黑。

八年了。

八年来,他每天晚上,都会拿出这枚铜符,看上一遍。

不是因为怀念,是因为害怕。

他怕这枚铜符,怕它会有一天,重新合拢。

他怕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会有一天,重新活过来。

可现在,怕什么,来什么。

郭威把铜符狠狠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来人。"

又一个黑衣人闪出。

"去,把当年押运粮草的老兵,都给我找出来。"

"一个不留。"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侯爷,那些老兵,都是北境军的旧部,要是动了他们,恐怕会激起兵变。"

"兵变?"郭威冷笑一声,"兵变也比让他们开口强。"

"去,悄悄地做,不要留下痕迹。"

"是。"

黑衣人退下后,郭威又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夜色深沉,北风呼啸。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往年都要冷。

冷得刺骨。

他裹紧了身上的锦袍,可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身上来的,是从心里来的。

八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坐不稳这个位子了。

他想起八年前,镇北侯被押赴法场的那一天。

那天,京城下着大雪。

镇北侯穿着囚服,站在囚车里,头发花白,可腰板挺得笔直。

他路过郭威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看了郭威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人。

郭威当时不明白,一个要死的人,凭什么可怜他。

可现在,他明白了。

镇北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他知道,他的儿子会回来。

他知道,七万冤魂不会白死。

他知道,公道,迟早会来。

郭威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扶住窗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八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怕了。

不是怕那个年轻人。

是怕那七万冤魂。

他想起八年前,他还是个偏将的时候,镇北侯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郭威,你好好干,将来北境,是你的。

他当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他转头,就把镇北侯卖了。

卖了七万条命,换了一个定北侯。

这八年,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梦见黑水河,梦见那些饿死的弟兄,梦见镇北侯站在囚车里,看着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八年都拔不出来。

他知道,这笔账,迟早要还。

可他不甘心。

他用了八年,才爬上这个位子。

他不想失去。

是怕那些冤魂,会在某一天,从黑水河里爬出来,找他索命。

他猛地关上窗户,插上门栓,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然后,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坛酒,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刀子一样割。

可他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是酒压不住的。

他抱着酒坛,缩在椅子上,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李行安。"他喃喃自语,"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那么,让人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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