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钥实体散发的乳白光晕,在虚空阴影的触须侵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层层抵抗的涟漪。这光晕并非主动防御的能量,更像是它承载的星晷遗志与自身特质形成的、对外界虚无侵蚀的本能排斥。每一次“嗤嗤”的侵蚀声,都让光晕黯淡一分,也让钥体表面那流转的星云状光华变得滞涩。
虚空阴影似乎对这抵抗并不意外,反而更添了几分“兴趣”。它不再急于一次性吞噬,而是如同猫戏老鼠般,分出更多细密的阴影触须,从四面八方缓缓缠绕、包裹向玉钥,同时,主体的大部分“注意力”,依旧牢牢锁定着下方生机近乎断绝的李云飞。在它那混沌的感知中,这个渺小人类灵魂深处那枚即将熄灭的“锚点”,以及那枚吸收了星晷遗力的古怪玉钥,都散发着一种令它本能厌恶却又忍不住想要探究、最终彻底湮灭的“异常”气息。
玉钥的抵抗在持续减弱。它毕竟只是一件器物(尽管被特殊加持),缺乏持续的能量源泉和自主的战斗意志。星晷最后的遗力如同无根之水,消耗一分便少一分。
而李云飞,则彻底沉沦在死亡的边缘。灵魂锚点的光芒已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他的身体冰冷,心跳间隔长得令人绝望,只有胸口那被两次点化的位置,皮肤之下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玉钥光晕隐隐共鸣的温润感——那是玉钥最初渡入的“种子”,也是“灵魂锚点”燃烧前反向注入的最后一点联系。
死寂,笼罩着这片渊底“遗光”之地。唯一的动态,便是虚空阴影缓慢而坚定的侵蚀,以及玉钥光晕无可奈何的黯淡。
仿佛一切挣扎都将归于虚无,一切存在终被吞噬。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死局似乎已无可逆转之时——
异变,并非起于渊底,也非起于玉钥或李云飞。
而是起于……这片葬星山脉,这方被诅咒、扭曲、充斥着无尽怨念与疯狂的天地本身!
李云飞“灵魂锚点”最后燃烧投送出的、那蕴含着守护意志、秩序呐喊与自身存在印记的“信号”,以及星晷残骸以最后遗力回应、并通过玉钥实体固化的“秩序遗物”气息……这两者叠加产生的、极其特殊而强烈的“秩序共鸣”与“存在宣告”,似乎终于穿透了渊底厚重的怨念与混乱能量层,触碰到了这片天地某些……更深层次、更加宏大的“东西”!
葬星山脉,之所以成为绝地,并非仅仅因为地形险恶或凶物盘踞。其根源,在于远古时期那场导致星辰坠落、法则紊乱、无尽怨念滋生的天地剧变。这片土地本身,就烙印着“秩序崩坏”、“法则扭曲”、“怨念沉积”的深刻伤痕。
但同时,天地自有其“大循”。即便是被污染、被扭曲的法则,其底层依然存在着试图“修复”、“平衡”、“回归常态”的微弱本能。这种本能平时被表层滔天的怨念与混乱死死压制,几乎不显。
但此刻,渊底爆发出的那一点“秩序呐喊”与“存在宣告”,虽然微弱,却异常“纯粹”且“执拗”,恰好以一种近乎“共振”的方式,轻微地、短暂地,撼动了这片天地底层那被压抑的“修复本能”!
首先产生反应的,是地脉。
并非之前地脉之怒那种局部的、激烈的爆发。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浩瀚的、仿佛整条葬星山脉主脉都在微微“颤动”的脉动!这脉动无声无息,却让渊底这片空间的地面(那暗银幽蓝的光雾)产生了不规律的、细微的波纹。
紧接着,是天象。
渊底自然看不到天空,但通过空间上方那不断流动的、代表外界混乱能量的“壁”,可以隐约感知到,外界的扭曲星芒,似乎也发生了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闪烁与偏折!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试图拨开厚重的怨念云层,投下一丝真正的星光(尽管那星光可能也已被扭曲)。
最后,也是最直接的反应——“葬星山脉”本身的“排斥”!
这片绝地,对于“异常秩序”与“强烈存在印记”的排斥是本能且霸道的。当李云飞和玉钥发出的“信号”强烈到一定程度,并与天地底层的修复本能产生短暂共鸣时,这种“排斥”被逆向激发了!
不是排斥他们本身,而是……排斥试图彻底吞噬、湮灭这“异常”的虚空阴影!因为虚空阴影代表的“纯粹虚无”与“侵蚀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比“异常秩序”更加“异常”、更加“破坏平衡”的存在!在天地底层那被短暂触动的修复本能看来,虚空阴影的活跃,可能干扰甚至破坏那刚刚被“秩序呐喊”稍微“撬动”了一点的、极其脆弱的“平衡趋势”!
于是——
“轰隆……!!”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来自四面八方岩层与能量深处的轰鸣!整片渊底空间剧烈摇晃起来!上方流动的混乱能量“壁”骤然变得狂暴,无数怨念与负面能量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地朝着空间内部……以及空间内的虚空阴影,挤压、冲击而来!
同时,地面那暗银幽蓝的光雾也如同沸腾,升腾起一道道带着净化与排斥气息的能量乱流,无差别地席卷空间内部!
这突如其来的天地“排斥”与能量暴动,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虚空阴影首当其冲!它那正在侵蚀玉钥的阴影触须,瞬间被狂暴的怨念能量乱流和地面升腾的净化能量冲击得七零八落、寸寸断裂!它凝聚的主体,也如同被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中,阴影剧烈扭曲、溃散,发出无声却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尖啸(精神层面)!这种源自天地本身的、混杂了怨念与微弱修复本能的狂暴冲击,对它这种“外来”或“异质”存在的伤害,远比单纯的秩序之力更加直接、更加猛烈!
玉钥的乳白光晕,在这突如其来的天地能量暴动中,也受到了冲击,光芒急剧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毕竟蕴含着星晷的“记录”特质和一丝秩序共鸣,对这片天地的能量暴动似乎有着一丝微弱的“适应性”,并未像虚空阴影那样遭到毁灭性打击。
而李云飞……他的身体被能量乱流卷起,如同落叶般抛飞,重重撞在星晷彻底死寂的残骸基座上,又滚落在地,彻底失去了动静,连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波动,都几乎感知不到了。
天地能量的暴动来得快,去得也快。似乎只是被那强烈的“秩序呐喊”短暂“刺激”了一下,本能地做出了一次排斥反应,便迅速重归那深沉的、压抑的“常态”。空间的摇晃停止,能量乱流渐渐平息,只剩下被搅得更加混乱的光雾和残存的能量余波。
虚空阴影遭受重创!它那原本凝实的阴影躯体,此刻变得稀薄、涣散,边缘不断波动、蒸发,缩水了将近一半!气息也萎靡到了极点,连维持形态都显得艰难。它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天地的攻击感到极度的困惑与恐惧,再也不敢停留,残余的阴影如同受惊的墨鱼,猛地向后一缩,融入了上方那依旧混乱但已不再狂暴的能量“壁”中,消失不见。连那团之前被剥离的、坍缩不定的“虚无之核”,也顾不上回收,不知是被能量乱流冲散,还是被虚空阴影仓促带走。
威胁……暂时解除了?
玉钥的乳白光晕,在能量暴动平息后,只剩下薄薄一层,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勉强维持着悬浮。它微微倾斜,钥尖指向下方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李云飞,光晕流转,似乎带着一丝茫然,又似乎带着最后的执着。
星晷已彻底死寂,化为顽石。
李云飞濒死,灵魂锚点近乎消散。
玉钥自身也耗尽了星晷遗力,光华将灭。
天地重归死寂,方才的“排斥”与“共鸣”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深渊之底,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绝境,甚至……更加绝望。因为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量,似乎都已耗尽。
然而,就在这片似乎连时间都要凝固的绝对沉寂中——
一丝极其微弱、却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联系”,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阳光,悄然建立了。
这联系的一端,是李云飞灵魂深处那枚仅剩一点暗红余烬、即将彻底熄灭的“灵魂锚点”。
而另一端……并非是玉钥。
而是……那枚悬浮的、光华将灭的玉钥实体,其内部,那被星晷遗力短暂“转写”或“激活”的、关于“记录星辰、呼应秩序”的原始功能印记!
在经历了天地能量暴动的冲击、虚空阴影的侵蚀、以及自身力量的耗尽后,玉钥实体内部那星晷遗留的印记,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在最后的光华中,如同回光返照,变得异常“清晰”和“活跃”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它清晰地“捕捉”到了李云飞灵魂锚点那最后一点余烬中,所蕴含的——与它(星晷印记)同源的、源自“灵魂锚点”燃烧投送时,所固化的那份“守护呐喊”与“秩序共鸣”的印记!
两者,本就同出一源(都源于之前的强烈共鸣与燃烧投送),此刻在双双濒临消散的绝境中,竟然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质吸引”的共鸣!
紧接着,这共鸣,以玉钥实体此刻仅存的、即将消散的星晷印记为“媒介”,向着一个更加渺茫、更加玄奥的“方向”,传递出了最后一道、也是最为清晰强烈的“信息”!
这信息,不再是简单的呐喊或宣告。
而是一个定位!一个请求!一个……以其自身即将彻底消散的“存在”为祭品,发往未知深处的、最后的“回声”!
定位此处坐标。
请求秩序回应。
回声所向……是那冥冥之中,可能存在的、与古星辰秩序相关的、更高层面的“法则”或“存在”的……感知?
玉钥实体,在这一刻,彻底耗尽了所有光华。乳白色的星云光晕如同泡沫般破碎、消散。钥体本身失去了所有神异,变得灰暗、粗糙,“叮”的一声,跌落在地,滚到李云飞手边,再无动静。
它“死”了。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发出了最后的呼唤。
深渊,重归死寂。
只有李云飞那几乎停止的心跳,和手边那枚冰冷的、灰暗的玉钥,见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那最后的呼唤,会有回音吗?
在这被诅咒的葬星山脉最深处,在这法则扭曲、怨念滔天的绝地之底,那缕以生命与遗物为代价发出的、微弱到极致的秩序回声,能否穿透无尽的混乱与虚无,抵达……那或许存在、或许早已不存的“彼岸”?
深渊的回响,已然发出。
剩下的,唯有等待。
等待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