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越来越沉重。
不知是否幻觉,连木板都变得滚烫起来,令人恍惚。
林妩已经近乎昏迷了,迷糊中只能感受到脸上被什么拂过,那种触感既粗糙,又轻柔。仿佛舍不得纱布磨坏了她娇嫩的肌肤,又不愿意就此放手。
崔逖就这么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此时此刻,林妩应该问为什么,问你怎么能这么做,问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但当木箱开始晃动,当那手离开了自己的面颊,当血腥味消失在鼻息间的那一刻,她莫名觉得心中空落落的,那些念头全被她抛诸脑后。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但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她拼命控制着沉重的眼皮,死死抓住那只将欲离去的手。
“崔逖!”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入耳却忽远忽近。
林妩像抓着最重要的东西不肯放手,五指深深掐入纱布中,嘶声道:
“你不能留下,你跟我走——”
可是,崔逖不痛不叫,只是将被她死命抓住的手抬起来,然后,在她的手背上落下轻如鸿毛的一个吻。
“王上,臣愿意。”
臣愿意与你一道开创天下,臣愿意常伴你左右,臣愿意终生为你俯首。
但是——
“臣不能走。”
他面带着微笑与爱意,手却毫不留情地,一根一根掰开林妩的手指,挣脱她的桎梏。
然后,用力一推。
箱子在马儿的拉动下,像冰上的流星一般迅速滑了出去。
“臣……”
淡淡而悲伤的声音,消失在呼呼风中:
“做完这最后一事,此生已了。”
林妩已经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她只能感觉到,木箱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进而是马儿绝望的悲鸣,有那么一瞬间,林妩感觉箱子整个腾空了。
她不得不紧紧抓住门板,视线不经意扫过门外,然后呼地一声——
红色艳丽的火舌,就这么蹿了进来。
……
“……不行,冰裂开了,河面危险,必须马上离开……”
“……往空旷的地方走,不可逃到山中……”
“……所有人用湿帕子捂住口鼻,孩童亦不可少……”
“……那边火势太大了!掉头!往这边!咳咳咳咳……”
剧烈的震动将林妩晃醒,她缓缓掀起沉重无比的眼皮后,视线所及是又黑又焦的前襟,唯有残存的一点飞鸟锦绣,能看出这衣裳从前是多么的光鲜华丽。
“咳咳咳!”姜斗植被浓烟呛得又猛咳了好几声,垂下眼时才发现,怀中的人正睁着一双懵懵的眼睛。
“你醒了!”他大喜。
林妩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这是……”
抱住林妩的手臂猛然绷紧。
林妩便知道,他们这是到了不该到的地方来了。
如她所料,木箱在冰道上一路疾驰,老马识途,在京郊的码头上停了下来,然后便死也不肯往前走了。彼时迷药也刚好过了时效,大家纷纷醒过来。林妩中药中得晚,又不似姜斗植有武功打底,因而醒的最晚。
此时,她正被姜斗植抱着,狼狈地在天灾中奔逃。
空气中满是烧焦的味道,脚边尽是是小动物的尸体,低头是一道道令人触目惊心的地裂,远山还有大型动物凄惨的嚎叫,大火已然映红了天空,如晚霞一般绚烂。
而他们这支千人小队在茫茫荒野上奔逃,也如同即将被大火烧焦的小动物,仓惶而凄惨。
更令人绝望的是,大火之中,地动还在继续。
不断地有人被突如其来的地陷吞噬,有人被滚落的山石压进大火里,还有母亲与孩子被乍裂的地缝分开……
“大人!”脸被熏得黑乎乎的北武士兵跑过来:“前头地裂严重,火势也大,走不得了,须得换个方向。”
“咱们该往左,还是往右?”
往左还是往右?
往左,可以回到河边,在大火中或许能有一线生机。但在地动之时,有可能瞬间被倒灌的河水淹没。
而往右……
姜斗植还未思索出一个抉择,怀中便响起了微弱的声音:
“往右。”
林妩忍着脑袋被迷后的钝痛,慢慢从姜斗植怀中下来,立于地面时,手藏在袖子里,捏紧了掌心那个东西。
“往右。”她缓缓抬起头,坚定地说。
姜斗植却十分犹豫:
“往右……兴许不大好,那里毕竟是漩涡点,说不得是地动最严重的地方……”
“没关系。”林妩道。
然后伸出手,徐徐张开五指,贴满符纸诡异渗人,却与这漫天大火意外契合的锦袋,出现在众人面前。
“至少,他们可以入土为难。”她说。
“你……”
“和崔逖的,爹娘。”
姜斗植本来冷淡的表情,骤然震动,瞳孔剧烈震颤,面色变了又变。手伸出来,指尖几乎要碰到那锦袋,又似被烫到似的倏地收回。
“……是……真的吗?”他艰难地开口。
“是。”林妩眼神复杂:“是崔逖从门缝里塞给我的。”
“崔氏家庙不是安全屋。”
“我们离开的时候,我亲眼所见……”
崔氏家庙地动了。
大火吞噬一切,崔逖利用冰道,在最后一刻将北武众人送了出来,并将崔氏父母珍贵的骨殖,交到了林妩的手里。
林妩心中百味杂陈,她不明白,崔逖为什么这么做?
祖坟这一带也在地动,大火遍野。
所以,安全屋根本就不存在吗?沙钟是个骗局吗?那么崔逖费尽心思将他们送出来,又是为什么?
“先不想那么多了。”她望着手里的锦袋,沉声道:“最起码,我不能欠他的。”
“他既从火海里将我和我的臣子送出来,那么,我必也要报他的恩。”
“反正到处都是火海,地动已经无法阻止,我就算今日死在此处,也要让崔氏夫妇——”
“入土为安。”
姜斗植感受到她的坚定和气魄,胸中热血翻涌。
“好。”他沉沉地说道。
然后对着队伍发令:
“全体注意——”
“往右走!”
千人小队浩浩荡荡,几经危险后,终于来到崔氏祖坟跟前。
不用林妩吩咐,姜斗植便用剑开挖洞。
正当他觉得挖得差不多,该可以埋下锦袋时,剑尖突然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