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贤眼角抽搐了一下。
缘法?什么样的缘法,会让人被追杀到这种鬼地方?
他忽地冷冷一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瞒你说,我是被人追杀至此!”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叶红莲那张绝美却扭曲的脸,想到她手中的长剑如何撕裂他的护体罡气。
想到她咬牙切齿的誓言——“王贤,上天入地,我必杀你!”
老和尚闻言面容不变,只望着王贤发呆——如果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的凝视,可以称为发呆的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回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原来如此,想不到还有人追杀施主。请问,那个追杀你的人又在哪里?需要老衲帮忙吗?”
“不用!”
王贤脸色一变,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帮忙?
这老和尚自身难保,困于塔中,拿什么帮忙?
更何况,叶红莲虽然疯狂,实力却强悍无匹,乃是年轻一代中顶尖的剑修。
老和尚气息深沉如海,难以测度,但王贤有一种直觉——若真动起手来,胜负犹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个突然出现、救了自己、言辞闪烁的老和尚,只怕没安什么好心。
毕竟千年过去,倘若这家伙能够离开,早就走了,又怎么会被一直困在塔内?
他救自己,必有所图!
而在这绝地之中,一个人图谋另一个人的,无非是生机、自由,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吓了一跳,后背渗出冷汗。
谁知老和尚也没有责怪他无礼的意思,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载着千年孤寂的重量。
或者说,当下的老和尚从王贤身上嗅到一丝不好的气息——
不是邪恶,而是一种难以掌控的变数。
他在思考要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塔底那两位女子,虽然也有些本事,但心思相对单纯,已被他暂时稳住。可眼前这个少年
在他看来,眼前的少年,恐怕不会像塔底两位女子那般好对付。
重伤虚弱,双目失明,却依然保持着野兽般的警惕和锐利。
他言语试探,对方或避重就轻,或反唇相讥,竟未露出多少破绽。
毕竟王贤给他的感觉,从一开始便十分警惕,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挣扎过无数次才能磨砺出的本能。
顿了一下,老和尚继续说道,声音更加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不瞒你说,倘若你的仇人没有跟着进来,此处天下无人知晓,所以很是安全,你可以安心在此修行。塔内虽简朴,却也清净,适合养伤悟道。”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贤的反应(尽管王贤蒙着眼)。
继续道:“等到秘境关闭之日,外界通道重启,老衲自有方法,让你安然离开这座镇魂塔。你要相信我,我是不会害你的。”
王贤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猛地转回头,尽管蒙着眼,却给人一种直视的压迫感。
沉声问道:“是你救了我?”
这句话一语双关。既是问昏迷中是谁施救,更是问:消失的魔眼,这塔中的法阵,是不是你所为?
他要从老和尚的神情、语气、甚至呼吸的细微变化中,看出一丝破绽。
毕竟,一壶普通的清水,断然不可能将遭受魔眼侵蚀、神魂重创的他从深度昏迷中唤醒。
老和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那片刻的迟疑,在千年老僧的脸上,已是极不寻常的波动。
他抬头,与王贤对望。
王贤蒙着眼,像是没有看到,又像是直视却无视了老和尚的注视。
这一刻,王贤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瞎了双眼,也有好处。
可以无视对方眼神的压迫,可以更专注地感知气息、声音、甚至情绪的波动。他虽无目,却有心眼。
而直视,却无视对方的眼神,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想到这里,王贤蒙布下的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细微的微笑。
而这时,老和尚却轻轻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声音平稳,将那瞬间的波动压下。
然后他转回头,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回道:“是的。”
王贤“哦”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
接着淡淡道:“别告诉我你不要回报。说吧,你在这里呆了无数个年头,肯定想要离开。你要我怎么报答?”
他索性将话挑明,将双方置于一场即将开始的交易面前。
老和尚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你报答?”
王贤一怔,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反问,下意识道:“为什么?”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在这绝地之中。
老和尚悠然回道,目光投向塔壁深处无尽的昏暗,仿佛在看千年流逝的时光。
喃喃自语道:“我被困于此地,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可以说,无时无刻不想离开。只不过,我也有自知之明……”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贤身上。
苦笑道:“有些枷锁,非外力可解。有些罪孽,需自身偿还。救你,或许只是老衲一时心软,又或许……是这千年孤寂中,难得遇见一个活人,想多说几句话罢了。”
这话说得近乎坦诚,带着悲悯与苍凉,极易打动人心。
王贤盯着他,注视良久。
老和尚坦然而对,微笑不改,那慈悲之色仿佛已融入骨血。
许久,王贤忽然闭上了眼睛——
尽管本来就蒙着眼,但这个动作意味着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感知,陷入一种内省般的沉默。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思考这老和尚话语中几分真、几分假。
更需要弄清楚自己身体里、那取代了双眼的诡异存在,到底是什么。
老和尚点了点头,仿佛了然:“你重伤未愈,神魂亦受震荡,还是需要多加休息才是。”
在他看来,双目失明、重伤在身的少年,纵然有一百个心眼,在绝对的实力和信息差面前,终究不是他的对手。
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王贤闭着眼睛,忽然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塔内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
“真的只是因为一时心软,或者千年孤寂吗?”
“还是说”
他顿了顿,蒙布下的脸转向老和尚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还是说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当年的影子?”
“或者说,你救我,是要从我身上找到答案?”
话音落下,塔内死寂。
只有虚空中,那似风似泣的声音,仿佛变得急促了一些。
老和尚捻动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
一颗暗红色的念珠,表面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渗出若有若无的、暗沉的光。
死寂
虚空中的光影如潮水般退去又涌来,檀香与血腥交织的气息在无形中翻涌。
王贤虽然目不能视,但那独特的心眼却能感知到周遭一切的微妙变化——
佛像慈悲的气息、老和尚身上如古井般深沉的佛力,还有那一丝若隐若现、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
“我想打听的这个人,”
苦禅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曾在这魔界掀起过滔天巨浪,却又如流星般消失”
王贤心头一震。
魔界当年之事,他从未听过,但老和尚一番话,却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更让他警惕的是,当苦禅说出这番话时,虚空中的那尊佛像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虽然轻微,却逃不过他心眼的感知。
“当年之事?”王贤皱眉:“当年终究发生了什么?她叫什么名字?”
苦禅转动念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规律的速度。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什么。
“千年之前,”
苦禅的声音如同古老寺院的钟声,低沉而悠远:“魔界曾发生过一场惊变。那时我还未被困于此塔,而是云游四方,寻找突破之机。”
这番话,却是苦禅自己胡编出来,忽悠王贤的话。
王贤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意识到,这老和尚要说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故事。
苦禅继续说道:“那时的魔界,各方势力割据,征战不断。落日城还不是如今的模样,而是一片修罗战场。”
苦禅缓缓说道:“就在那乱世之中,一位女子横空出世。”
“当我见到她时,已经是在这秘境之中当时三大魔宗正为争夺通天塔而血战,数千修士卷入其中,死伤无数。她只身一人闯入战场中央,黑衣飘飘,却无人能近其身。”
王贤忍不住问道:“她是什么修为?”
苦禅摇了摇头:“看不透。她似乎不是纯粹的修士,她身上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气息,既神圣又诡异。她出现后,只做了一件事——”
老和尚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凝重:“她以一种无人能懂的手段,封印了这座能天塔。三大魔宗的宗主,连同数千修士,连这处上古秘境,一起被永远封禁了。”
王贤倒吸一口凉气。
以一己之力封印三大宗有宗主?这是什么境界?
“自那之后,她的名字就成了一个禁忌,因为她让三大魔宗一夜之间从魔界除名。”
苦禅继续说道:“而我与她相遇,也是一件无比悲哀的事情。”
老和尚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
喃喃自语:“我在这里遇见她时,她正坐在一株枯死的雪松树下,望着虚空中的亡魂,她的黑衣已经褪色,面容苍白。”
“我们交谈了三日三夜。”
苦禅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告诉我,她要离开这方世界,她来此是为了埋葬一个秘密”
王贤心中一动:“秘密?什么秘密?”
“她没有说。”
苦禅摇头:“但她提到了一些让我至今不解的话。她说,魔界并非天然生成,而是被人为创造的牢笼。”
“她说,真正的魔不在魔界,而在人心;她还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来到魔界,到那个时候,这座镇魂塔将不复存在!”
王贤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看不见的人?
他猛然想起自己那双被毁的眼睛,想起自己通过心眼感知世界的方式。
难道这一切,只是巧合?
苦禅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回忆道:“分别时,她给了我一样东西。”
老和尚抬起手,掌中忽然浮现出一枚血色的玉佩:“她说,若有一天我遇到那个人,就将此物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