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嘉彗刚要说什么,车窗外面传来场务的声音:“雨停了雨停了,十分钟之后清场转下一组景。”
蒙嘉彗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人工降雨的水管果然已经关了,三根管子垂落下来不再喷水。
石板路面上的积水还在缓缓流淌,被照明的灯光照得泛着一片亮汪汪的银灰色。
云层薄了一些,天光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区染成一种介于黄昏和黎明之间的色调。
她转回头来看陈浩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像两个不小心碰了手的人同时缩回去。
陈浩站起来,弯腰走到车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不走?趁下一场景还没布好,出去透口气。”
蒙嘉彗把保温杯盖子拧好放在座椅上,跟着他下了车。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那块猛地抽了一下,估计是刚才蹲在地上擦脚的时候把那块伤处又扯着了。
她皱了皱眉没吭声,扶着座椅背站稳,弯腰穿鞋的时候动作放慢了半拍。
陈浩站在车门外面等她,她穿好鞋跨下车的时候他伸了一下手,犹豫了半秒又收回去了,只是在她落地的时候往她那边靠了靠,让她踩着台阶的那只脚有个借力的地方。
路面上的积水还没完全退去,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人沿着民国街区那条刚刚洒过“雨”的石板路慢慢往东走,经过挂满民国招牌的仿旧店铺门口,经过一尊生了绿锈的铜质邮筒,经过一座砖木结构的钟楼。
蒙嘉彗边走边往两边看,那些店铺招牌上的字她大部分都认得,什么“春和堂药铺”“恒昌绸缎庄”“庆丰米行”之类的,全是道具组仿旧做的,但做得很像,木头边框上有磨旧了的漆皮和裂纹。
她拿手指挨个点过去小声念名字,念到“恒昌绸缎庄”的时候陈浩在旁边说了一句“绸缎庄里头那批料子是从横店那边一个老仓库里收来的,全是真丝绸,拍完戏可以拿去裁衣服”。
蒙嘉彗听完笑了一声说“你连这个都知道”,陈浩说“布景材料清单上写的,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两人并肩走着,步子都不快。
肩膀偶尔碰在一起,陈浩的手臂擦过她的手臂,两人各自往旁边偏开一寸,但过不了几步又因为路面宽窄的变化重新靠拢。
有一回她为了躲一个水坑往右边跨了一大步,整个人撞到他胳膊上撞得挺实在的,她赶紧说了声“对不起”,他说“没事”。
蒙嘉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球鞋的鞋面和鞋带已经湿透了,但膝盖上的伤处因为换了干裤子反而比刚才好受了一些。
她又想起来刚才在车上他那只手指头擦过她嘴角的感觉,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使劲压回去,去看路边的水洼里映出来的灯的影子。
水洼里头天光和灯光混在一起晃来晃去,她盯着看了几秒又走神了,脚下一绊差点踩进另一个水坑里。
陈浩在她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手肘,等她站稳了又松开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
走到街区尽头一座仿古的石拱桥前面时,天忽然又飘起了雨丝。
这次不是人工降雨,是天上真的在下雨。
细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比刚才人工造出来的雨温柔得多,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蒙嘉彗仰起脸让雨丝落在额头上,细细的针尖似的触感让她眯了眯眼。
“等等。”陈浩停住脚步,从身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面很大,撑开来足有两尺多的直径,伞骨是黑色的钢骨,一看就是那种质量扎实的老式雨伞。
蒙嘉彗盯着那把伞看了两秒:“你随身带伞的?”陈浩边撑伞边说:“从车上顺的,觉得可能会用上。”伞面哗地一下张开了,骨架撑开的声响利落干脆。
他把伞撑开举到两人头顶。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密集轻响。
伞面之下那个空间骤然变小了。
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面,不可避免地要往中间靠拢。
蒙嘉彗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肩膀贴上了他的手臂外侧。
她感到他撑伞的那只手臂微微倾斜,伞面朝她那边多遮了两寸,她这一侧的肩头没有沾到一丝雨水。
“你胳膊别伸那么远,”蒙嘉彗说,“你自己那边会淋到。”
“我肩膀比你宽,雨淋不进去。”陈浩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抬了抬头,两人的脸之间隔了不到一巴掌的距离。
她能看见他下巴上一小片青色的胡茬印子,干干净净的,像早上刚刮过的。
她的视线在那片胡茬印子上停了一秒就赶紧别开了,盯着前方的桥面看。
蒙嘉彗没有再争。
两人就这样挤在一把伞下面继续往前走,经过石拱桥的时候桥面比路面窄了不少,她不得不更紧地贴着他的身侧,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轮廓和他走路的节奏。
他的步子比她大一些,但刻意放慢了等她,两个人的脚步在湿漉漉的桥面上踩出一种奇怪的默契——左脚右脚交错交替,节奏均匀,像一首没有谱曲的歌。
她踩着那个节奏走,心里头默念着一二一二,念着念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自己都不知道在乐什么。
桥对面有一座仿古的四角凉亭,灰瓦朱柱,檐角挂着风铃。
雨丝在凉亭周围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幕,亭子里干燥而安静。
陈浩收了伞,把伞靠在亭柱上,在亭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把伞收拢的时候甩了两下,水珠子从伞面上四散飞开,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蒙嘉彗在另一张石凳上坐定,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张石桌。
雨声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雨点打在凉亭的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又从屋檐边缘汇成一条条水线落下来,打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水声。
四面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了,远处片场的对讲机呼叫声和搬运器材的叮当声都被雨幕隔开,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蒙嘉彗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亭子顶上那些灰瓦排成的楞,瓦片之间的缝隙里长着几株细细的草芽,绿得发亮。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蒙嘉彗问。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可能是在这个安静到有点不像话的氛围里必须得说点什么才行。
陈浩想了想:“拍《倾城往事》的时候在苏州待过一阵,那边园林里全是这种亭子。
不过那些亭子都不让坐,栏杆上拴着绳子挂着牌子。”
“那你坐了?”
“没坐。
就站在外头看了一眼。”
蒙嘉彗“哦”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陈浩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他自己写的剧本里那些人物个个都敢在悬崖边上跳舞,他自己倒老老实实的,绳子拦着就不进。
她又想起他那句“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来,觉得这种矛盾感恰恰让他写出来的东西有种特别的分量——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心里头装着那么一股子疯劲儿,写出来的白素和卫斯理才那么不要命。
她侧过头悄悄看了陈浩一眼,他正靠在亭柱上仰着头看檐角垂落的水帘,下颌的线条在暗光里格外清晰。
他那个仰头的角度让脖子到锁骨的线条拉得很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大概在咽口水。
蒙嘉彗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搁在石桌桌面上,拿指甲尖去抠桌面上一道浅浅的裂纹。
然后他的目光从水帘上转了过来,跟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蒙嘉彗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的偷看被抓了个正着。
但她看到陈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很轻,不带任何戏谑或调侃的意味,就像两个人在同一场雨里撞上了同一个时间点,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让她忽然想到一个词,叫“会心”。
她以前在书上看过这个词一直没搞明白“会”的是什么“心”,这一秒忽然就懂了。
她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在凉亭里对坐,谁都没有说话。
雨声就是最好的背景音,把一切多余的声响都盖了过去。
蒙嘉彗伸出手搁在石桌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石纹。
那道石纹弯弯曲曲的像条小蛇,她拿指头顺着它的走势一点一点地走,从这头走到那头。
她的手指安安静静地趴在桌面上,离陈浩搁在桌边的那只手大概隔了一掌宽的距离。
她拿余光瞄了一回那个距离,又瞄了一回,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描她的石纹。
她没把手指往那边挪。
陈浩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像外面的雨丝一样细而不断。
屋檐上的水声渐渐变了调子。
原来哗啦啦响成一片的,现在变成嗒嗒嗒的,一滴滴地往下掉。
雨小了,空气里那种湿漉漉的水汽味儿却更浓了,混着亭子周围青草和泥土被雨水泡透之后的那个气味,钻进鼻子里头清凉凉的。
蒙嘉彗深深地吸了一口,把那个味道存进脑子里头。
她知道这个味道以后八成会跟这个亭子、这把伞、他擦她嘴角那只手的感觉牢牢绑在一起,以后不管在哪儿再闻到雨后青草的气味,这些东西都会一起翻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屋檐上的水线从密变疏,最后变成一滴滴慢慢垂落。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凉亭里的暗影推开了一些。
陈浩站起来,拿起靠在柱上的伞。
“走吧,该回去了。
下一场景应该布好了。”
蒙嘉彗站起来跟他走出凉亭。
雨已经基本停了,只有极细的雨丝还在空气里漂浮。
她走在陈浩身侧,他的伞没有再撑开,就那么拎在手里垂在腿侧,伞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画出一条若有若无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看他拿伞尖在积水面上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又合上,觉得那个动作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动声色,什么东西都轻轻带过。
回到片场的时候,蒙嘉彗裤脚上的水渍还没干透。
几个场务正在民国街区那头的布景里搬动道具桌椅,王祖娴坐在监视器前面戴着一副老花镜翻看今天的拍摄进度表。
陈浩走到监视器那边跟她说了一句什么,王祖娴抬头朝蒙嘉彗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蒙嘉彗回到保姆车旁边,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准备拉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浩还在监视器那边跟王祖娴说话,他的侧脸被照明灯的余光映着,轮廓分明。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点一下头,右边额角有一缕头发翘起来了,大概是刚才收伞的时候蹭的。
蒙嘉彗看见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想过去帮他按下去,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下去了。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坐回刚才的位置上。
那只保温杯还放在座椅角落里,她伸手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茶已经温了。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忽然想起刚才在凉亭里她偷看他被发现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到她的时候,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到她事后回想都拿不准它到底存不存在。
但她是亲眼看见了的。
那个弧度,那个角度,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的什么东西。
蒙嘉彗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笑出声来。
声音很小,在空旷的车厢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额头上的碎头发乱糟糟地贴在眉骨上。
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去,又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次她自己憋住了,拿手背捂了一下嘴。
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民国街区那条石板路被刚才的雨洗得锃亮,反射着照明灯的光芒,一路延伸到远处的钟楼脚下。
她在心里想,刚才那段路如果走慢一点就好了。
但转念又觉得,走得多慢都有走完的时候。
凉亭里的雨声还能在记忆里留很久。
她把保温杯的盖子重新拧紧,放在座位旁边,准备等会还给他。
盖子拧紧之后她又拿起来晃了晃,听里头的茶水晃荡的声响,然后放回去了。
她靠着座椅背闭上眼,嘴角那个弧度挂在那里,跟刚才亭子里陈浩嘴角挂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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