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魏州。
时值晚秋,天地昏黄。
漳水与卫河交汇处,水势已不如夏日汹涌,透着沉沉的苍碧。
枯叶随风卷入河道,在凝滞的水面上打着旋儿。
码头上依旧舳舻相连,但漕船帆樯大多半落,显出一派行将收束的萧索。
永济渠的水面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将这座倚水而生的重镇衬得格外肃穆。
魏州城墙在昏黄的天幕下显出深暗的轮廓,垛口处旗帜无力地垂着。
因水运之利,城内仓储殷实,但此刻街道上的行人神色匆匆,坊市间虽仍有灯火,却少了往日喧嚣,多了几分谨慎的张望。
此时城头上,萧锴神色紧张地看着城外天际线,整个人有些微微颤抖。
先前一身锦衣华服、玉佩叮当早已换成铁甲,举手投足间,甲叶铮然作响。
原本青白脸色,因为这一阵子一直披甲,身体速度上升何止一个档次,脸颊微微透红。
他身后城下,则满是载着粮草的驮马和大车,一眼望去煞是壮观。
“萧公子,咱们现在怎么办?若还不出发恐耽误时间啊。”
他身旁一名老兵,满脸担忧之色。
南梁萧家,先尚武开国、后崇文守成,而后经历动荡,历经两朝荣宠不衰。
其家族深谙生存之道的同时,自也是人才辈出。
“不急!”萧锴摆了摆手,其实他早就到了,本已应该出发。
但刘兰自作聪明,派了几个人,通知魏州守军,说粮草到后要立刻出发。
萧锴只是年轻,但不是傻子,再结合近日情报,立刻意识到不对。
同时第一时间派人联系李承乾,现在就是在等回信,如回信不到,除非李承乾亲自来,不然他绝不会出发。
“别不急啊。”老兵直接一急,甚至直接伸手拉了一下萧锴:“您是贵人,您不知道,这军法如山,如不能按时完成,我们可都要被斩首。”
“放心。”萧锴转过身,甲叶发出沉稳的摩擦声。
他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粮队与一张张焦虑的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军法如山,我岂会不知,萧家累世受国恩,今日若误了大事,我萧锴第一个抵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随身小印,又扯下一片内衬的白帛,就着城墙垛口,以指蘸了蘸腰间水囊的清水,笔下字迹力透帛背。
“今有粮草督运萧锴,因故暂滞魏州。一切干系,皆锴一人独担。若粮有失,或误期限,愿以萧氏累代恩荣及锴之性命相抵,不涉押运兵民一人。”
“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写罢,他将那方小印重重按在帛书下端,留下一个清晰的朱红印记。
随后将帛书直接递到那目瞪口呆的老兵手中。
“此据你收好。若真有事,凭此可向朝廷陈情。”
这世界上,所有二代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崽卖爷田心不疼’,当世更是如此。
此时江南一处清雅别院内,正在品茶的萧瑀没来由地开始打喷嚏,一连打了三四个。
他虽身体不错,但这般岁数,连续喷嚏打下来,整个人有些气喘吁吁。
“着凉了?不对啊……这天也能着凉?”
魏州城外,昏黄天空渐渐变暗,整个天地间沉浸在这近些日子惯有的压抑之中。
萧锴一直站在城头上,此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怕不怕。
但家族赋予他的天赋告诉他,此时空气中真的有战争的味道,而且十分浓郁。
某种深植于血脉里的天赋,或者说,是萧家数代人在庙堂与疆场间沉浮所淬炼出的本能,正在他身体里发出尖锐的警示。
这昏黄的空气中,确确实实弥漫着铁与血即将蒸腾的味道,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所有人!将粮草放入城中安全之地存储!”转头看向身旁老兵:“立刻传令,让城中守军备战!将所有守城器械全部拿出来!”
粮草他有权利管,但魏州作为军事重镇,守军可不是他有权利调动的。
更主要城中军官都被调走了,守军现在根本就是群龙无首。
至于府兵都在忙活秋收,而且府兵如无皇帝手谕和兵符更不可能动弹。
这种常识性的东西萧锴自然明白,加上并没有人听他命令。
眉头一横,声音虽颤抖,但语气冰冷。
“陛下手谕稍等一会本公子自会交给守将,让他只管调兵就行。”
老兵愣了一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一咬牙,抱拳道:“得令!”
他转身疾步冲下城头,嘶哑的呼喊声在城中炸开。
“萧公子奉陛下旨意,令守军立刻上城,弓弩滚木,全都给老子搬到城头!快!”
命令借着老兵那破锣嗓子层层传开,城下短暂的骚动后,迅速转为急促却有序的行动。
粮车在吆喝声中调转方向,轧轧地碾过石板路,向城内仓廪区移动。
很快城中守军也开始搬运守城器械,一时间到处充斥杂乱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声。
这时一名中年男子快步登上城头,先扫视一圈,而后快步走了过来。
“萧公子,我乃魏州都督副将,李玉,不知陛下手谕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