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
苍天之上,混沌虚无。
下方,两道身影正在踏天而上。
脚下,一条条大道天柱从虚无中轰然破出,如擎天巨柱,又如天地铺就的阶梯,一级一级,向着那无尽苍穹的尽头延伸而去,每一步落下,天柱便震颤一息,道纹流转,像是远古的心跳,沉而有力。
天地渐远。
大道尽头渐近。
那是‘苍天禁地’,天道陨落之所。
按理,此处该是万古死寂,该是连虚无都不剩的绝灭之境——可偏偏,有一棵仙树,立在了这里。
庞大,无边,无法用任何言语丈量其冠盖,无法以任何目光望尽其根系。
它就那样撑着,撑着本该彻底崩塌的苍穹,撑着本该寂灭于亿万年前的天道最后一缕生机。
枝叶之间,有什么古老而温热的东西在静静流淌,将这方本该冰冷至极的死地,渡成了一片凝滞的永恒。
岁月凝滞,不进不退。
一切惨烈,一切万象,定格在天道寂灭前的最后一瞬,像是一幅被某只神手骤然按住的画卷,裂而未碎,崩而未散,就那么悬在那里,悬了不知多少个时代。
而那混沌虚无之中,裂痕遍布。
仿若亿万星河轰然碎裂,又被强行钉死在原处。
那些裂痕纵横交错,深邃幽暗,每一道都像是开天辟地时留下的旧伤,宽广得足以吞下无数星域,漫长得足以横贯古今。
可它们没有扩散,没有蔓延,只是凝滞在那里,定格,定格,永远定格在了那最后一刻。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什么,早已结束。
陈浔目光闪过。
有一尊古仙,仍悬在半空。
他的的身躯庞大得遮蔽了半片苍穹,体表的仙纹已然碎裂殆尽,漫天金色的神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每一滴都有星域般大小,却凝固在半空,就那样悬着,密密麻麻,如同一片倒悬的血色星河。
他面孔已然模糊,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睁得极大,定格在某个方向,不知是愤怒,还是不甘,还是在那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令他万古难以释怀的东西。
“哞!”
大黑牛眼眶微涨,神色出现一丝难看,星空古神族老祖
古神的手还握着一柄仙器。
那仙器的锋刃已经崩碎了大半,残余的刃口上缠绕着将熄未熄的古老道火,火焰凝滞,不跳动,不蔓延,只是那样静静燃着,像一根被按住的蜡烛,火苗永远倾斜在同一个方向,指向那场大战最惨烈的核心。
四周,是无数破碎的战场遗迹。
有大道脉络被拦腰斩断,断口整齐得如同镜面,截面上的道纹仍在流转,却是倒流的,像是岁月在那一刻被强行拽着往回走,走了一半,走不动,便就此停在原处。
有古老的禁制阵法仍在半激活的状态下僵持着,亿万道符文交织缠绕,铺开足有数个星域之广。
光芒大盛到一半,骤然定格,连那些仙符最后的震颤都保留得分毫不差,像是还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催动。
他身护着这棵仙树,临死不退。
“古神。”陈浔眼瞳开始倒映,倒映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浩瀚景象。
伐天一战。
不少恒古古仙被围杀陨落,无人退避,无人叛逃。
在恒古仙疆最为混乱的时代,他们选择来到这里与天下无尽强者一战,护佑天道。
远方。
还有诸多仙兽残躯。
那是恒古时代才存在过的仙兽,鳞甲如山岳,每一片都刻满了亿万年的道韵,此刻碎裂四散,却凝在原处,连飞溅的方向都原封未动。
它们的嘴还张着,无声的嚎鸣定格在半空,若有人凑近去看,大约能从那已然涣散的眸子深处,看见它最后映下的那道身影。
有仙人。
不知多少,或立或倒,或残或全,散落在这片凝滞的天地之间,姿态各异,却无一不在那最后一刻留下了某种东西。
有人的手印还按在一道将破未破的古老封印之上,指节用力,骨节泛白。
有人的衣袍在大道气浪中飞扬到了极致,就那样永远飘着,像是风还在吹,像是一切还没有结束。
还有人与人之间,刀锋与刀锋之间,拳头与胸口之间,只剩下最后那一寸距离,那一寸,永远没有合拢。
而那亿万道裂痕,横贯这一切之上。
深邃,幽暗。
裂痕内侧涌动着某种古老的残余意志,那是被天道寂灭所卷走的一切。
那些消散的仙识,那些崩碎的大道,那些在最后一刻仍未放手的执念,都化作了这滩永不流动的幽光,凝在伤口最深处,发出极其微弱的、像是心跳将止时最后一声的震颤。
然而这一切——
所有的破碎与嚎鸣,所有未尽的战意与将散的神魂,全部凝滞。
全部,定格在天道寂灭的最后一刻。
不扩散,不消亡,不愈合。
只是那样搁置在岁月的尽头,像是什么人不忍让它结束,又不知如何让它继续,便只好将这场旧纪时代的惨烈,就这样供奉在了岁月够不到的地方。
仙树无声。
枝叶不动。
只有那些凝滞的古老光泽,在树冠的阴翳之间,静静亮着。
“诸位,三妹。”陈浔开口,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之中传出极远。
他眸光中泛起了一丝属于生灵才有的波澜,那是某种极其克制的、压在最深处的东西,像是一块沉入湖底的石头,不动声色,却将湖面微微荡开了一圈涟漪。
虚无之中,传来一道淡淡的叹息。
无声,却又无处不在。
“哞!”
大黑牛转头看向陈浔,眼眸中情绪翻涌,它迈动四蹄,向前踏了一步,又踏了一步,“哞哞!”
它已经明白三妹的意思。
她在等他们!
陈浔目光深邃,轻轻点头。
而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向前,触向那片凝滞了亿万年的裂缝。
就只是轻轻一碰。
轻得像是试探,轻得像是问候,轻得像是隔着生死两端,伸手去叩一扇久闭的门。
然而。
那一丝触碰,落在了岁月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