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吉普、一台解放,凑成一个车队,从桥头村一路直奔春城。
七一点四十五分,车队来到了春城大房身机场。
机场设大门岗亭,内有军人和民航ga站岗,赵军就没让车队全进去。
赵金辉、刘二宝、解臣将两辆吉普和大解放开到机场外的阴凉处,赵军、林祥顺、李宝玉开着三辆吉普到岗亭旁设置的栏杆前。
这年头可没电动栏杆,此栏杆是人工操作的,利用杠杆原理上放行、下拦车。
这时有民航ga拿着登记本过来,赵军见状便拿出了身份证,还有从林场开的介绍信。
第一代的身份证,小卡片塑封,上有十五位身份证号,本人黑白照。
赵军他们的身份证,都是入职林场办的,上面信息都是铅字列印的。像林祥顺比他们早两年,身份证上的信息还是民警手写上去的呢。
民航ga看了赵军的证件和介绍信,往赵军车里瞅了一眼,问道:「干啥的?」
「来接人的。」赵军如此说,对方又问道:「国内航班还是国际航班?」
「国内航班。」这回赵军没再等人家追问,直接抢答:「从京城来的,十二点半到的飞机。」
那民航公安闻言没说话,只在登记本上记下三辆车的车牌号,然後才对赵军道:「进去吧,等出来前儿再登记。」
说完,他就去给赵军擡杆了。
擡杆放行,三辆车按照路标指示牌,一路开到候机楼前的露天停车场。
停车场入口处阴凉处,有个穿蓝上衣的老头儿。
看到有车来,老头儿从小板凳上起身,摆着手中登记本,喊道:「往里头停,别停道上啊。」
听到这话的同时,赵军也已看到在停车场的空地上,有撒白灰标出的线。
这年头坐飞机的人不多,停车场里也没几台车。
赵军三人找空地将车停好,林祥顺、李宝玉向赵军走来,就听赵军吩咐道:「宝玉,你去给刚才那大爷递颗烟。」
这年头没有收停车费的,但赵军想大老远过来,人生地不熟的,与人和善就是与己和善。
李宝玉最是听赵军话,快步过去给那老头儿递上一颗红塔山。
那老头儿没想到会有这一出,短暂的错愕後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後指着坐落在不远处,极其显眼的候机厅,冲赵军他们喊道:「接人上那里去!」
候机厅上挂着很显眼的牌子,就他不喊那一声,赵军也能看得到。
可即便如此,赵军仍向那老头儿抱拳致意。
三人进候机厅还有安检,但这时候没有探测仪器,也没有搜身、扫描。如果带包,需要打开给人家看看,像赵军他们这些没包的,直接出示身份证做完登记就进去了。
进到大厅里,有那种手写的航班时刻板,还有问询处和小卖部。
赵军到问询处,跟工作人员谘询了一下,然後就带着林祥顺、李宝玉到了一个出口内侧等着接人。
「军呐。」林祥顺打量一圈四周,然後对赵军道:「二哥可是跟你见世面了。」
赵军哈哈一笑,趁着飞机未到,跟林祥顺、李宝玉凑在一起唠了会儿嗑。
黄掌柜在电话里说这班飞机十二点半到,可直到十二点四十,候机厅里广播才传出字正腔圆的男音:「北方航空304航班,首都飞来,现已降落。」
「可是到了。」听广播重复播报,赵军嘟囔道:「我都饿了。
「9
他们不到三点就吃早饭,这都快下午一点了,能不饿吗?
「我早都饿了。」李宝玉如此说,林祥顺道:「早上搁家走,我二婶儿不给你们拿乾粮了吗?」
「哪还有了?」李宝玉道:「都让邵叔跟邵军吃了。
「行啊,宝玉。」赵军闻言,一笑道:「等接着客人,咱吃顿好的。」
赵军话音刚落,一个工作人员将出口处的一个牌子翻过来,然後就见那牌子上有四个蓝底白字:正在下客。
看到这牌子,赵军三人也不唠了,都押着脖子望着出口。
可就这麽望了十分钟,才见有人出来。
「这麽费劲呢吗?」林祥顺的自言自语被赵军听到,他笑着说道:「二哥,等啥时候有机会的,咱也坐一次这飞机看看啥样儿。」
赵军上辈子有钱的时候也没坐过飞机,後来落魄了就更不用说了,坐绿皮车都费劲。
赵军刚说完,就看到了身穿轻薄褂子,手里拎包的黄崇山。
「黄掌柜!」赵军呼唤一声,黄崇山擡手跟赵军打招呼。
就算是接客人,也不能堵着人家出口唠嗑,赵军示意黄崇山往旁走,随後出站的人流分开,赵军看到了聚在黄崇山周围的八个人。
电话里黄崇山就说了,中午这趟飞机,连同他在内是九个人。
「杨哥。」这时赵军看到了一个熟人一杨世成。
此人就是当初从赵军手里买残石龙那个杨老板的儿子。
那时候赶上赵家帮第一次到抚松参加参王大会回来,在舒兰与杨世成会面交割,赵军当时还安排杨世成吃饭了,两个人聊的非常投缘。
後来听黄崇山说,杨老板的二房妻早产加难产,正是靠买去的石龙度过了难关。
在电话里,黄崇山也没说杨老板喜得的是贵子还是贵女。要是贵子的话,想必杨世成不会太高兴。
就在赵军胡思乱想的时候,黄崇山等一帮人已在他面前站定。
黄崇山当即为赵军引荐身边人,最先是指着自己身旁那个穿黑布衫的中年男人,道:「赵军,这是我师弟。」
黄崇山话音刚落,那人便冲赵军伸手,同时自报家门:「杨长江。」
「杨老板你好,我叫赵军。」赵军与杨长江握手的同时,想起黄崇山跟他谈那残石龙的买卖时,曾跟他说过要买这残石龙的在他父亲当过学徒,後来弃医从商了。
想到此处,赵军看眼站在杨长江旁边笑呵呵的杨世成,见两人面貌有几分相似,赵军当即说道:「你是我杨哥的父亲吧?」
「对呀,呵呵。」杨长江一笑,道:「我还得多谢你呢,赵老板,你卖给我那颗参,可帮我大忙了。」
「杨老板这麽说就客气了。」赵军笑着回应道:「咱能用上,说明这参就不白买。」
赵军说完这话,和杨长江相视哈哈一笑。
待二人笑声落下,黄崇山再为赵军介绍另一个身穿蓝布褂子的男人,道:「赵军呐,这位我可得给你隆重介绍一下,田老板是我们整个安国药行执牛耳的人物。」
「嗯?」赵军微微一怔,黄崇山说的有些夸张,赵军也是没听懂。
什麽执牛耳?啥叫执牛耳?我爹还打过老牛呢?
赵军虽然听不懂,但听黄掌柜说话的语气,这位田老板应该不是一般人。
「我叫田国忠,赵老板你好。」田国忠语气温和,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赵军,欢迎田老板来东北做客。」赵军笑着与田国忠打招呼,田国忠松开赵军的手,笑道:「我还真是第一次来东北,以前————」
说到这里,田国忠手往後一比划,道:「每年都是我手下的人过来收些药材,野山参呢————也收过不少,但像你照片上那几个大货,我是从来没见过。」
「哈哈。」赵军轻笑一声,道:「正好田老板、杨老板、黄掌柜这次你们都过来了,咱们呢,吃点山珍野味,完了再看看参王,呵呵————那啥,那咱先出去吧,是不是都饿啦?这都一点了。」
赵军说完,就引着众人往外走。
至於另外那五个人,听田国忠的意思,那都是他的手下。这样的话,那就没必要介绍了,就像赵军也没特意介绍林祥顺和李宝玉一样。
众人从候机厅出来,来到停车场,赵军把手一挥:「这边这仨吉普都是咱的车,随便坐。」
听赵军这话,田国忠脚步一顿,转头向黄崇山望去。
对上田国忠的视线,黄崇山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唤赵军道:「赵军呐。」
「嗯?」赵军一怔,回过身来,就听黄掌柜道:「这次咱们的安保————」
黄崇山话说到这里就不往下说了,是因为他相信赵军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果然,赵军闻言,当即说道:「黄掌柜这你放心,咱各位既然冲我来的,我就一定尽我的最大的能力招待好大夥。」
说完这番话,赵军稍微停顿一下,才继续说道:「我大姥活着时候总好说一句话,买卖不成仁义在。那天我在电话里也跟黄掌柜说了,你们大老远的奔我来了,那我肯定不带差事。」
就是咱最後————不管因为什麽,咱没做成买卖也不要紧。咱们来了,在这儿吃点、喝点、玩几两天,所有费用都算我的。而且到最後,我再开着车,给大夥送到这几,送上飞机。」
赵军这些话说得很直白,但他跟这里很多人都是初次相见,整花里胡哨的反而不好,再者赵军也不会那个。
听赵军说完,田国忠笑道:「赵老板,既然你这麽实在,那我也实在。这次呢,我是真心奔你那几颗好参来的,要不然我也不会亲自来。」
说着,田国忠瞅了瞅身後五个手下,然後又对赵军说:「我们过来,没大包小裹的,但我是带汇票来的。
只要谈成了生意,钱我是一分不少,但我现在就担心安全的问题。因为如果谈成了,我需要带着参走,这一路上————我怕有危险。」
赵军万万没想到,这田国忠吭哧半天,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啊,呵呵————」赵军笑了笑,然後说道:「田老板你就放心吧,安全方面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那————」即便听赵军这话,田国忠也是抱有怀疑,他往周围扫了一眼,迟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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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咱们几个人————」
「哈哈————」这时不光赵军笑了,林祥顺和李宝玉也都笑了。
「田老板,咱们有人!」赵军手往东边一比划,笑道:「咱还有人在外头等着呐。」
「啊?」田国忠一怔,就听赵军继续说道:「咱带着家夥事儿来的,这进来那块儿军人站岗啥的,能都进来吗?」
「啊————」这回不光是田国忠面色缓和下来,就见杨长江父子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这次,赵军再招呼众人上车,田国忠、杨长江等人便不再犹豫。
就这样,杨家父子与黄崇山坐赵军的车,田国忠携两个手下与林祥顺同乘,剩下三人跟着李宝玉。
三辆车出停车场,一路来到出入口前,再次登记後,航空ga擡起栏杆,放赵军一行出去。
不远的阴凉处,解臣、赵金辉早已望眼欲穿。
眼看三辆吉普车驶来,解臣、赵金辉笑着迎上。
到近前,赵军将车停下,然後对坐副驾驶的黄崇山,还有後排的杨家父子道:「黄掌柜、杨老板、杨哥,你们不放心的话,就跟我下车,看看咱的实力。」
赵军并非要显摆,而是杨家父子仍有些担心。就从停车场到这里,这几分钟的工夫,杨长江还叨咕杨世成去年路遇劫匪的事呢。
他说这个干嘛,不就想让赵军再给他一颗定心丸吗?
赵军此话一出,黄崇山和杨家父子都麻利地推车门下车。由此就可看出,他们都有些担心安保问题。
这也难怪,上次张杏林一帮人来,不但被抢了,还被人绑在树上熬了一宿。
可怜那张杏林都六十多岁了,还要遭此磨难,怎能不让黄崇山担忧自己的安危?
看黄崇山下车,後面车里的田国忠顺开着的车窗问道:「黄师傅,你们干什麽去?」
黄崇山过来,在田国忠耳边低语几句,田国忠紧忙推门下车,他那几个手下都紧随其後。
而这时,赵军已带着杨长江到了解放车後车箱挡栏前。
赵军擡手示意,杨长江扒着挡栏往里面看去。
只看一眼,杨长江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同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後一退。
他身後是杨世成,杨长江冷不丁这一退,杨世成下意识地擡手扶住他。
此时田国忠正好过来了,他个子不高,便踮脚往後车箱望去。
然後田国忠就看到了三十个精壮汉子或坐或靠在後车箱里,由於天气热,这些人都脱了上衣,一个个光着膀子。
虽然夏天早晚干活,但干出力的活总免不了风吹日晒。这些人一个个皮肤黝黑鋥亮,不少人身上还有疤。再因天天擡成百上千斤的原木,一个个身体结实的很。
再加上这些人各个手里都有枪,一棵棵56式半自动步枪,有人将枪抱在怀里,有人手握钢枪拄在身旁。
田国忠只一眼,就觉一股彪悍之气扑面而来。
第二眼,田国忠就看到了那门迫击炮。
田国忠这年纪不可能没见过迫击炮,但几十名精壮汉子各个持枪,围炮而坐,这一幕给予人的震撼感太强了。
当田国忠再看第三眼的时候,恰好与佟友峰四目相对。
这一刻,佟友峰眼冒凶光,厉声喝道:「干啥的?」
佟友峰这一喊,把田国忠吓了一跳不说,还惊动了周围的西山屯人。
赵军发钱,已经是六个小时以前了。
虽然这麽长时间过去了,但西山屯人士气未减分毫,他们一个个盼望着为大少爷做点什麽。要不然的话,他们感觉那二十块钱拿的都烧手。
此时佟友峰一声喊,车里所有人都有了动作,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田国忠,一个个眼神犀利,带着干仗的渴望。
田国忠被这些眼神震慑,下意识地往後退了两步,被他两个手下扶住。
眼看田国忠脸色发白,他手下的黄远波感觉不对劲。可黄远波刚要上前,就被田国忠拽住了。
紧接着,田国忠一夥六人,还有黄崇山和杨家父子,都看到後车箱里一道道起身的人影,那些人手里都拿着家夥事儿。
对面三十人拿着清一色的制式武器,换谁心不突突啊?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後传来:「干啥呐?都坐下!」
赵军上前,冲後车箱里摆了摆手,道:「咱马上找地方吃饭去。」
「大少爷!」
「大少爷!」
一时间,後车箱里喊「大少爷」的声音此起彼伏。
黄崇山九人齐刷刷地看向赵军,他们的眼神中有惊讶、有震撼,还有不可思议。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黄崇山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赵军道:「他们叫你啥?」
黄崇山九人里,属黄崇山岁数最大,今年整七十。剩下那八个人,杨长江五十多岁、
田国忠四十出头,剩下的几个人都三十多。
三十多岁的不用想,就田国忠记事的时候,全国都解放了。
而黄崇山和杨长江小时候,都经历动荡与战乱,可以说是从半封建社会过来的。在场这些人里,也就他俩以前听过「大少爷」这个称呼,但那已经是好多年前了。
黄崇山、杨长江万万没想到,多少年後自己还能听到这样的称呼。
而这时,杨长江悄悄拽了下黄崇山,道:「走吧,师哥,赵老板招唤咱上车呢。」
永安兵马何其雄壮,杨长江是一点也不担心了。就这兵力,来多少劫匪也都是送菜。
至於赵军会不会凭藉武力压迫他们,杨长江并不担心。因为杨长江相信,在当地有这实力的,那都不是一般人,没必要费劲吧啦地骗他们过来宰。
众人纷纷上车,一路向东。赵军还是头车,一路边开边打听。终於在四十分钟後,到了长白山宾馆。
在来之前,赵军就托孙海柱打听过,长白山宾馆是吉省第一家涉外宾馆,是春城最高建筑,相当高档了。
而且这地方离大房身机场还不远,相隔二十里地,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到。赵军是对路不熟悉,打听道浪费了一些时间。
车在长白山宾馆前停下,赵军招呼众人下车後,特意到解放後车箱那里,告诉西山屯人将枪炮收拢,然後用苫布盖住。
此时的西山屯人,都正扒着栏杆,看那高达十三层的长白山宾馆呢。
他们哪见过这个呀?一个个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赶紧收拾,完了咱吃饭去。」赵军催促一声,西山屯人纷纷行动起来。
佟友峰将手中枪给了旁边人,然後指着那高楼,忐忑地问赵军道:「大少爷,这是吃饭的地方啊?」
「吃饭、住宿(u)都行啊。」赵军如此说,佟友峰瞪大眼睛再问:「大少爷,你领我们上这里吃饭呐?」
「啊。」赵军应了一声,然後反问道:「咋地?」
「那可不行啊!」佟友峰连忙摆手,道:「大少爷,你给我买点乾粮就行————」
「赶紧收拾,收拾完走吧!」赵军笑道:「你们跟我出来,咱还能吃两样的东西吗?」
「不是,大少爷————」佟友峰还想说什麽,却被赵军打断道:「行啦,别整没用的啦。你们跟我出来,我吃啥,你们吃啥。」
说完这话,赵军冲其他人摆手,嘴里不断地催促。
西山屯人七手八脚地将装备盖好,然後一个个翻身下车,心怀忐忑地跟赵军进了长白山宾馆。
此时林祥顺、李宝玉几人,已经陪着黄崇山一行进了宾馆大厅。
见赵军进来,林祥顺过来对赵军说:「军呐,要身份证还有介绍信。」
「有,哎呀————」赵军刚要掏证件,却是想起一事,他快步走到前台。
此时前台里,已经有服务人员起身等候了。看到赵军过来,身穿小翻领藏蓝色短袖制服的女服务员,笑着对赵军道:「先生您好。」
「你好。」赵军回应一声,然後问道:「我们四十七个人住宿,都得要身份证吗?」
「是的,每个人都得拿身份证,还得有单位介绍信。」黑发盘髻的服务员态度很好地回答,赵军回头看了一眼西山屯众人,心知这帮人连户口都是刚有的,王美兰也没说过他们办身份证的事。
「那个————我有身份证,介绍信也有。」赵军道:「就是他们有几个人没有身份证。」
「那不行,先生。」女服务员声音恭敬地拒绝了赵军,道:「咱们晚上还有派出所查房,得核对身份证、住宿证————」
「住宿证?」赵军一怔,就见那服务员从前台里拿出一沓小的硬纸卡片,道:「咱们交完押金,确定房间、拿到钥匙以後,会给发住宿证。然後咱们出门要带,进门要查。」
「那————」赵军闻言感觉有些麻烦,然後又问服务员:「那吃饭要不要身份证?」
「那————不要。」服务员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那先给我们安排吃饭。」赵军道:「四十七个人,给我安排五桌。」
听赵军如此说,女服务员连应两声,然後招呼另一个服务员过来,由她引着赵军他们上楼吃饭。
刚才那个服务员在柜台里面,谁也看不着她下身穿的啥。
可此时,有一个女服务员从旁边走出来,引着众人去坐电梯,她那藏蓝色齐膝裙子、
肉色长筒丝袜、黑色亮面低跟皮鞋,瞬间看呆了很多人。
小地方来的,真没见过这个。不光西山屯人看呆了,就连林祥顺、李宝玉他们都懵了。
这倒不是他们色慾薰心,只是以前没见过这麽穿的。
四十七人分开坐电梯,赵军让林祥顺陪客人,他和西山屯人在一起。
自从进了这宾馆,西山屯人身上的彪悍也不见了,一个个眼睛都不够使了。此时在电梯里,也都满是好奇。
更有人凑到赵军身边,小声问赵军道:「大少爷,刚才那女的是不是不正经的?」
「什麽不正经?你不行瞎说!」赵军一脸严肃,旁边却有人道:「那她咋穿成那样呢?」
「人家就那麽穿的————」赵军也不知道该咋解释,只叮嘱道:「可不行当人家面儿瞎说呀。」
赵军话音落下,电梯到了。电梯门开,赵军让众人先行,他断後。
从电梯出来,赵军一行人被女服务员引到了秀海厅。
这厅里很大,十张桌都能摆下。赵军招呼众人落座,他陪着黄崇山九人,正好十人一张桌。
「来,黄掌柜、杨老板、田老板,咱看看吃点啥?」赵军将菜单递过去,却被三人拒绝了。
「赵军呐,你看着点吧。」黄崇山笑着说道:「我们客随主便。」
「那————」赵军拿着菜单,对几人道:「这都两点了,咱们简单垫吧一口,完了晚上咱们再来顿好的。要不这时候炖大菜,那得炖啥时候去呀。」
「赵老板,你不用这麽客气。你点啥,我们吃啥。」自从见识完赵家帮的实力,田国忠说话比之前更温和了。
「呵呵————那我就点了啊。」赵军轻笑一声,然後拿着菜单,对女服务员道:「麻烦你给我点几个上菜快的。」
女服务员闻言,像报菜名似的报了一堆菜名,赵军感觉差不多就点头。
赵军知道西山屯那帮人能吃,就点了十二个菜,主食要馒头和二米饭。
女服务员拿着菜单出去,没多一会儿又带着几个人回来了。
这些人给赵军他们上餐具,然後给赵军端来了他要求的免费凉白开。
一副副餐具摆到众人面前,其他服务员离去,就留下带赵军他们上来的女服务员站在一旁,好能随时为赵军他们提供服务。
赵军跟田国忠等人聊了一句,然後又将女服务员叫了过来,问道:「我刚才看菜单,写有山珍宴呐,都是什麽呐?」
「咱们山珍宴分普通山珍宴、豪华山珍宴和特供山珍宴。」女服务员道:「看您选择哪种。」
「都有啥区别呀?」赵军问,女服务员道:「普通山珍宴没有熊掌,豪华山珍宴有熊掌,特供山珍宴是整熊掌,还有鹿茸。
除了这些不一样以外,冷拼、围盘、热菜都是一样的。」
「热菜都有啥呀?」赵军再问,女服务员明显是受过培训,直接报菜名道:「热菜八道,分别是飞龙汤、红烧鹿筋、香烹抱腿、猴头蘑烧松茸、人参炖鸡、雪蛤羹、炒山鸡片和蕨菜炒肉。」
「啊————」赵军闻言点了点头,追问道:「特供山珍宴多少钱一桌呀?」
「先生,特供山珍宴是五百一桌。」女服务员说完,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普通山珍宴是二百一桌,豪华山珍宴是三百一桌。」
「来五百的。」赵军毫不犹豫地道:「晚上六点左右,给我安排五桌。」
「那个————不好意思,先生。」听赵军这话,女服务员道:「带熊掌的菜,需要提前三天预定。」
听到这话,赵军眉头一皱,脸色微沉。
不是赵军耍脾气,关键是你什麽都没有,你跟我介绍什麽玩意儿啊?又这个又那个的,结果我点了,你没有————
女服务员也看出赵军不高兴了,连忙低声道:「对不起,先生,这个季节熊掌不好保存————」
「行啦。」赵军擡手打断女服务员,道:「没有拉倒。」
女服务员想问问赵军普通山珍宴还需要吗,但看赵军冲她摆手,女服务员便退到了一旁。
赶走了女服务员,赵军看向黄崇山等人笑道:「黄掌柜、田老板、杨老板,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们开房间,你们歇歇脚。然後等晚上我接回那几位客(giě),咱再找好地方搓一顿儿。」
「赵老板呐。」杨长江一笑,道:「就像刚才田老板说的,你太客气啦。咱能吃饱就行,不用那麽麻烦。」
客套话嘛,赵军要当真那就是傻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军笑道:「你们都是我的贵客,必须就是————最好的招待。
我家那头儿也准备了,但咱既然到这儿来了,看着好吃的咱就尝一尝。」
赵军说完,就有服务员推着小餐车进来上凉菜。
第一个凉菜在菜单上叫山禽野味拼盘,是酱野山鸡切块、卤抱子肉切片,还有风乾鹿肉和凉拌山木耳。
紧接着是炝拌蕨菜、五香野山菇、酱腌黄瓜香和酥炸山雀脯。
这些都是凉菜,但没办法,这都下午两点了,再做大菜就不用干别的了。
随後热菜也陆续上桌,分别是香煎抱子肉、山蘑扒菜心、滑炒山鸡片、野兔肉烧榛子、酱野猪肉块、焦熘鹿肉段。
还有一道火腿、乾贝煨的猴头菇,在菜单上叫仙人长寿献猴头,当时给点菜的赵军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十二道菜,再加上一小盆什锦山菌汤,配上白面馒头和二米饭,众人唏哩呼噜开造。
黄崇山一行都是北方人,吃东北菜也没问题。
至於西山屯那帮人,就更没问题了。蕨菜、黄瓜香、山鸡、野兔子啥的,他们都不少吃。
但这饭店做的菜太漂亮了,刚端上来的时候,一些西山屯人都不忍心下筷子。
赵军吃了几口菜,招呼众宾客,也没忘了西山屯那些乡亲。
「等晚上啊,咱吃好的。」赵军笑着对那边西山屯的三桌如此说,他话音落下,就有人道:「不用,大少爷,这就够好的啦,这饭做的多漂亮啊!」
「就是的,大少爷,你是真不拿我们当外人呐。」
「嗯?」旁边的女服务员一愣,这都什麽称呼。
刚才带这些人上来的时候,这女服务员就感觉不对劲。
後来往这厅里一坐,看着就更明显了。这边两桌看着都像老板,再不济也是单位职工。
可那三桌,一瞅就不是啥有钱的主。
此时听西山屯人对赵军的称呼,女服务员偷偷瞄了赵军一眼,想到小时候爹妈给她讲的故事,女服务员不禁暗道:「难不成这是地主和长工?这年头东北还有地主呐?」
「漂亮也不行啊。」这时,赵军笑道:「来趟春城不吃点好的,回家你们不得说,跟赵军出去一趟,还吃老山野菜。在家吃啥,出去还吃啥。」
「哈哈哈————」
赵军的话,逗乐了所有人。
与此同时,一辆大解放驶进西山屯,直接来到妇女主任王小兰家。
汽车停稳,副驾驶车门打开,王美兰先下来,紧接着是赵有财。
伏天虽然闷热,但温度摆在那里呢。早晨洗的被罩,晾到现在早都干了。
经太阳晒过的被罩,有一股阳光的味道,让人感觉特别舒服。
西山屯人为赵大奶奶、赵大少爷干活,那都老精细了。
王小兰在自家炕上铺了乾净的布单,然後在布单上叠被罩。
一件件被罩叠整齐,再叠枕巾、枕套。都叠好摞在一起,然後用布单打包。
而一双双刷好晾乾的拖鞋,也都装进了洗乾净的面口袋里。
从各家收集来的山野菜和乾货拢在一起,腌菜则分类集中在全屯最好的三个坛子里。
「屯长,你来啦,赶紧上屋歇会儿。」王小兰和西山屯一众留守妇女、儿童,就好像迎接外宾似的,在院子里列队欢迎。
招呼完王美兰,王小兰又冲赵有财道:「屯长男的,走,上屋喝口水。
赵有财:「————」
跟王美兰不一样,赵有财就不乐意来这屯子。但没办法,昨天来的时候就说好了,今天来得擡坛子。
「小李会计!」这时,王小兰又看到了从後车箱上翻下的李彤云。
作为一个班子的同事,王小兰很热情地跟李彤云打着招呼。
听到她对李彤云的称呼,赵有财更不高兴了。
但西山屯人也不管赵有财高不高兴,她们也没觉得有什麽不对的,就这麽将王美兰簇拥进了王小兰家。
「屯长,你看。」王小兰一进屋,就指着靠墙的三个坛子,道:「这是腌的黄瓜香、
蕨菜、柳蒿芽。」
「这————」王美兰见状眉头一皱,道:「你们咋都给这装一起了呢?」
「啊?」王小兰闻言一怔,道:「屯长,这是腌菜,我们不装一起,你咋拿回去呀?
「」
「我不是那意思。」王美兰道:「你这整一起,那我一起给你们钱,你们自己分吧。」
王美兰的意思是,如果一家一家的腌菜分开,她能一家一家的给钱。
这时,西山屯人都听明白了王美兰的意思。
「屯长啊,你说啥呢?」王小兰脸上说不出来是什麽表情,只道:「这点玩意儿,我们还能要你钱吗?」
「那肯定得给钱呐。」王美兰道:「这要不是给我,你们不就留着吃了吗?」
「大奶奶呀!」武大林的媳妇林文芹,在人群中大声道:「我们家宁可不吃,我们也得给你!」
王美兰一愣,就听王小兰道:「屯长,这从山上懒回来的,它也根本不值钱呐。」
说完这话,王小兰稍微停顿一下,又道:「再说了,它再值钱,它也比不上你给我们的呀。」
「我————」王美兰刚想说什麽,就见王小兰擡起手,道:「屯长,我家孩子他爸,上两个月挣三百块钱。」
说到这里,王小兰眼圈见红,语带哽咽道:「那叫三百块钱呐,屯长!以前我们家一年都进不来三十块钱呐,这三百————」
说着,王小兰就说不下去了,侧过身去用袖子擦着眼泪。
「这是干啥呀?」王美兰低声说了一句,旁边有人道:「屯长,这点儿野菜你就拿去吧。去年咱还没那啥呢,我们卖你那老些乾菜啥的。今年咱屯子条件好了,到时候我们晒的木耳、蘑菇,我们都给你,我们一分钱不要。」
她这话音落下,引来无数人的附和。
「屯长,那要没有你,哪有我们这日子啊?」
「就是啊,以前我们哪能吃上肉啊?现在家孩子说馋了,我就能上集买肉。」
这些话,莫说是王美兰这性情中人,赵有财听了都受不了。
「大奶奶!」忽然,窗外响起了清脆的童声:「他们说你家孩子乐吃那山梨乾,等今年上秋的,我跟我妈上山给你摘去。完了拿蒿子捂熟了,晾好了再给你拿去。」
山梨酸涩,但青时候摘下来,拿回家用蒿子草捂着,捂到梨熟,再吃就是甜多酸少,滋味嘎嘎好。
听到这话,王美兰转头向窗外望去,当即认出那说话的,是武大林家的武小山。
「孩子。」王美兰声音略带沙哑地道:「你九月份得上学了吧?」
听王美兰这话,武小山挠了挠头。
这时,林文芹接过话茬,对王美兰道:「大奶奶,你说我送他上学不得?」
「必须送!」王美兰斩钉截铁地道,「孩子一定要上学。虽然说咱们林区这些年也没几个能考上高中的,但上学和不上学就是不一样。」
上学起码能认字,能会写自己名儿。像学完算数,还能算明白自己干活的工钱,以後学徒也容易。」
「大奶奶,那我送他上学。」听完王美兰这番话,林文芹道:「我听你的!」
王美兰冲林文芹点了下头,然後问王小兰道:「咱屯子一共有多少孩子?我说的是那个能上学的,六七岁、七八岁,十岁以下的。」
西山屯的孩子,就没有上过学的。太大年纪就不中了,十三四岁都快成家了,再送上学不合适。
「这————」王小兰咔吧咔吧眼睛,道:「不得有四五十啊?」
「四五十————」王美兰闻言,嘴里叨咕道:「一学期学杂费两块、书费、本费————」
说到这里,王美兰似乎是做出了什麽决定。但是她先转身,在赵有财耳边嘀咕了两句0
也不知道王美兰跟赵有财说了什麽,赵有财听完小眼睛一亮,然後轻声道:「兰呐,就按你说的办。」
赵有财此话一出,王美兰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大变,她擡手往前一挥,大声道:「咱西山屯六岁往上、十岁往下的孩子,今年九月份都给我上学去!学费啥的,都我出了!」
王美兰此话一出,屋里屋外鸦雀无声,众人都震惊地望着王美兰。李彤云和一些孩子,看向王美兰的眼神中还夹杂着一些崇拜。
而赵有财看着身旁的王美兰,想起了他老丈人王大财主说过的一句话:「养人比养啥都合适,你养活十个人,等你遇到事儿的时候,这十个人里只要有一个站在你身边,你就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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