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胤礽没有像往常那样歇晌。
他换了身寻常的衣裳,对何玉柱道:“备些点心,装两个食盒,我去几位弟弟那儿走走。”
何玉柱微微一怔,连忙应了。
殿下近来出门勤快了不少。以前是足不出户,如今倒好,三天两头往外跑。昨儿个去慈宁宫,今儿个又要去弟弟们那儿。
他心里嘀咕,手上却不停,很快备好了两个精致的食盒,装满了各色点心。
“殿下,先去哪位阿哥那儿?”
胤礽想了想。
“先去四弟那儿。”
胤禛住在乾东五所,离毓庆宫不算远。
胤礽到的时候,他正在屋里看账册。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他低着头,眉头微皱,手里的笔不时在纸上记着什么。
“四弟。”
胤禛抬起头,见是胤礽,连忙起身行礼。
“二哥怎么来了?快请坐。”
胤礽在椅上坐下,让何玉柱把食盒放下。
“刚得了几样新点心,想着你最近辛苦,给你送些来尝尝。”
胤禛微微一怔,随即道谢。
兄弟俩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胤礽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账册上,随口问:“户部的账?”
“嗯。”胤禛点点头,“年终核算,琐碎得很。”
“可有什么难处?”
胤禛沉吟片刻,指着一处道:“倒也不算难处,只是这几笔账目,对来对去对不上。数目不大,可总归是个疑点。”
胤礽凑过去看了看,是一处地方上的赋税收支,确实有几两银子的出入。
“这种小出入,往年怎么处理?”
胤禛道:“往年多是归入‘损耗’一项,一笔带过。”
“那你今年呢?”
胤禛沉默片刻,道:“弟弟想查清楚。几两银子虽小,可若年年如此,积少成多,便不是小数目了。况且,若连这几两都糊弄,那些更大的数目,又该如何?”
胤礽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四弟这个人,果然是一丝不苟。
他想了想,忽然道:“四弟,你可知道洋人的算学里,有一种记账的方法,叫做‘复式记账’?”
胤禛抬起头,有些茫然。
“复式记账?”
“嗯。”胤礽点点头,“我也是最近才看到的。说是每一笔账,都记两次。一次记收入,一次记支出,两相对照,若有出入,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洋人的商行,都用这个法子。账目清楚,不容易出错,也不容易做手脚。”
胤禛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二哥从哪里看到的?”
“几本洋人的书。”胤礽随口道,“你若感兴趣,回头我让人送来给你看看。”
胤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二哥。”
从胤禛那儿出来,小狐狸趴在胤礽肩上,用意念轻轻道:
【宿主,四阿哥上钩了。】
胤礽失笑。
“什么上钩不上钩的。我只是……让他知道有这个东西存在。”
【嗯嗯,知道知道。】
小狐狸连连点头,【就是‘让他知道有这个东西存在’,然后他自己就会去琢磨,去研究,去想办法用上——】
胤礽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弹了一下小狐狸的脑门。
“就你话多。”
小狐狸不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眯着眼睛笑。
下一站,是胤祐那儿。
胤祐住在乾东三所,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桌上摆着几件木工活儿,有做了一半的小凳子,有画了图纸的薄木板,还有几件精巧的小玩意儿。
胤礽进门时,他正对着一块木头发呆,手里拿着刻刀,眉头微皱,像是在琢磨什么。
“七弟。”
胤祐抬起头,见是胤礽,连忙放下刻刀,要起身行礼。
胤礽按住他:“坐着,坐着。我就是来看看你。”
他在桌旁坐下,拿起那几件小玩意儿看了看——有一只用木头雕的小兔子,憨态可掬;
有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油灯,灯罩能上下移动;
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分成好几格,每一格都放着一件小工具。
“这都是你做的?”
胤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闲来无事,瞎琢磨的。”
胤礽拿起那盏油灯,仔细端详。
灯罩可以上下移动,往上移,光就亮些;
往下移,光就暗些。原理简单,却想得巧。
“这个好。”他赞道,“夜里看书,光太亮刺眼,太暗伤眼。有这个,就能调到自己舒服的光。”
胤祐眼睛亮了一下:“二哥也觉得好?”
“当然好。”胤礽放下油灯,又拿起那只小兔子看了看,“这个也好。七弟手巧,比那些工匠做的还有趣。”
胤祐的脸微微红了,小声道:“二哥喜欢就好。”
胤礽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七弟,你看看这个。”
胤祐接过,展开——是一张图,画着一个奇怪的装置。有轮子,有绳子,有挂钩,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
“这是滑轮组。”胤礽道,“洋人的玩意儿。用这个,一个人能吊起比他自己重几倍的东西。”
胤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又看,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轮子……绳子绕过去……这边固定……这边拉……”
他抬起头,望向胤礽,眼睛亮得惊人。
“二哥,这个……这个能做大吗?”
“应该能。”
“那……那要是做大了,是不是能吊起很重很重的东西?”
“理论上是的。”
胤祐的眼睛更亮了。他低头再看那张图,手指微微发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二哥,这个图能借弟弟研究几天吗?”
胤礽笑了。
“送你了。”
从胤祐那儿出来,小狐狸忍不住笑出了声。
【宿主,你看七阿哥那个样子,眼睛都快发光了!】
胤礽也笑了。
“七弟是真心喜欢这些东西。”
【对对对!他肯定能研究出很多东西来!】
胤礽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知道,七弟这样的人,不需要多说。只要给他一个方向,他自己就会往前跑。
跑得比谁都快。
下一站,是胤禟那儿。
胤禟住在乾东二所,离胤祐不远。胤礽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胤禟的声音,还有胤?的大嗓门。
“九哥,这个到底怎么弄的?”
“你别动!让我来!”
“哎呀你快点!”
“急什么!这东西精贵,弄坏了你赔?”
胤礽掀帘进去,就看见兄弟俩正围着一个八音盒,脑袋凑在一起,研究得热火朝天。
“九弟,十弟。”
两人抬起头,见是胤礽,连忙起身。
“二哥!”
胤礽笑着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八音盒——是胤禟之前带来的那个,这会儿正开着盖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和发条。
“还在研究?”
胤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弟弟想把它拆开看看,看看里头到底是怎么响的。”
“拆开了吗?”
“没……没敢。”胤禟讪讪道,“怕装不回去。”
胤?在旁边插嘴:“九哥就这点胆子!”
胤禟瞪他一眼:“你胆子大,你来!”
胤?立刻缩了缩脖子:“我不来……”
胤礽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他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个八音盒的内部构造。那些齿轮大小不一,咬合得严丝合缝,发条盘成几圈,牵动着整个机关。
他忽然想起小狐狸给他讲过的那些东西——齿轮的传动,力矩的原理,能量的转换。
原来,那些抽象的道理,就在这些小小的玩意儿里。
“九弟,”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些齿轮,为什么要做成这个形状吗?”
胤禟愣了一下,摇摇头。
胤礽指着那些齿轮,缓缓道:“你看,这个大的,转一圈,那个小的,要转好几圈。这样,发条慢慢松开的力量,就能让那个小轮子转得飞快。”
“然后那个飞快转的小轮子,带动这个杆子,杆子敲在这些凹凸不平的地方——就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胤禟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二哥,你……你怎么知道的?”
胤礽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张叠好的纸。
“洋人的书里写的。你要不要看看?”
胤禟一把接过,打开来,上面画着各种齿轮的图形,标注着各种符号。
他看了几眼,虽然有些地方看不懂,可那种“好像能看懂一点”的感觉,让他兴奋得不行。
“二哥!这个给弟弟了!”
胤礽笑着点点头。
胤?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我呢我呢?二哥有没有给我的?”
胤礽看着他,笑道:“有。不过你的东西,回头我亲自教你。”
胤?这才满意了,咧着嘴傻乐。
从胤禟那儿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胤礽走在回毓庆宫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小狐狸趴在他肩上,用意念轻轻道:
【宿主今天收获不小。】
“嗯。”
【四阿哥那边,对那些算学记账感兴趣了。七阿哥那边,对滑轮组两眼放光。
九阿哥那边,对齿轮传动入了迷。十阿哥……虽然啥也没看懂,可他高兴。】
胤礽笑了笑。
“十弟不需要懂那些。他只需要知道,二哥在做什么,大哥在做什么,然后跟着跑就行了。”
【宿主说的是。】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忽然,小狐狸又开口了:
【宿主,你今天去了四弟、七弟、九弟那儿。三阿哥、五阿哥、八阿哥那边呢?】
胤礽脚步微微一顿。
“不急。”他说,“一个一个来。”
“三弟那边,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他读书多,心思细,不能太刻意。”
“五弟那边,要让他看见这些东西对百姓的好处。他心善,最在意这个。”
“至于八弟,他心思活络,只是如今身边杂音太多,等他静下来,自会明白。”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小狐狸也没有追问。
它只是轻轻蹭了蹭他的耳朵。
回到毓庆宫,天已经黑了。
何玉柱迎上来,伺候他换了衣裳,又端来热茶。
胤礽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手里捧着那杯温热的茶。
小狐狸跳上他的膝头,蜷成一团。
【宿主,累不累?】
“还好。”
【明天还去吗?】
胤礽想了想。
“明天……去看看大哥。”
小狐狸抬起头,望着他。
【莽夫哥?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胤礽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笑了笑。
“大哥那个人,不和他讲那些复杂的道理。要跟他讲……好处。”
“让他知道,这些东西,能让他的兵更强,能让他的箭射得更远,能让他的仗打得更容易。”
“他自然就会感兴趣。”
小狐狸点点头。
【宿主说得对。莽夫哥最吃这一套。】
胤礽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夜色渐深。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暖阁,落在那张堆着几本洋人书的书案上。
那些书,此刻还蒙着薄薄的灰,页角还有些卷。
可胤礽知道,从今往后,它们不会再被冷落了。
因为,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见它们。
看见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另一个世界。
这一夜,胤礽睡得很安稳。
梦里,没有洪水滔天,没有尸横遍野,也没有那一声声催命的枪炮。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田埂上。
正是秋日。
天很高,很蓝,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青玉。几缕白云懒懒地浮着,一动不动。
田里的稻子熟了,黄澄澄的,铺天盖地地漫向远方。
风吹过时,稻浪一层一层地涌来,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有人在唱歌。
是农人。
三三两两散在田里,弯着腰,手里的镰刀一起一落,动作不紧不慢。
割下的稻子被捆成一束一束,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
孩子们在田埂上跑。光着脚丫,你追我赶,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
跑累了就蹲下来,扒拉地上的野果,你一颗我一颗,塞得满嘴都是。
一个女人直起腰,朝那边喊了一声。大概是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
孩子们没动,继续低头找果子。女人也不恼,笑骂一句,又弯下腰去。
胤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家里有几口人,今年的收成够不够交税。
可他就是想看着。
看着那些镰刀一起一落。看着那些稻子一捆一捆码好。看着那些孩子跑啊跑,永远也不知道累。
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慢慢升起来。
很轻,很暖。
不像那团火。
火是要烧的。是要把什么烧掉,再把什么烧出来。
可这个不一样。
这个只是……在。
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