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珠第三次差点滑倒被扶稳站好。
狗五哪有不心疼的道理,牵着人往旁边走:“先休息一下,他们应该不会再追来了。”
路边茶馆还开着。
熙来攘往,三两人围坐一桌,凑在一起不是嗑瓜子吃花生听人说书就是谈天论地。
她拍打着头发、身上的落雪,跺了跺脚,抖掉不少雪泥,狗五叫来伙计,她只要了一碗甜酒冲蛋。
热腾腾的热饮熏得人犯困。
越明珠手里捧着碗,小口喝着暖胃,狗五歪头看着她,笑容止都止不住。
奔波数日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兄弟们吃饱饭自己一身轻,可以想来见她就见她,在大街小巷肆意奔跑,累了就找个地方休息,不必为明日发愁。
只这么数她睫毛上的水珠,听她呼吸的频率,在地下久待快要变成灰色的心就能一点点恢复色彩。
那种整个世界因她明亮的心情,多少时间和金钱都换不来。
狗五拍了拍钻到桌下、脑袋搁在自己大腿上的狗头,一点都不在意鞋子和新做的漂亮衣裳全是飞溅的泥点子。
他心情极好:“我记得你不爱吃糯米,粽子不吃,汤圆不吃,但是醪糟没关系?”
“嗯。”
越明珠缓慢咽下甜酒,轻轻喘气,“小时候偶尔会喝这个,家里担心小孩子喝酒不好,只肯放一点点尝尝味儿,我最喜欢配两个糖心荷包蛋一起吃。”
她打小嘴刁。
鸡蛋只吃蛋白不吃蛋黄,和其他小孩一样嫌蛋黄噎人,糖沁蛋她又嫌腥味儿重。
家里怕营养不够,换着法给她做,后来发现她喜欢甜酒里的荷包蛋,就这么一碗碗给她喂惯了。
开智后讨厌糯米关醪糟什么事!
狗五想起自己幼年常去山里掏鸟窝捡野蛋,抬手蹭了蹭冷风刮红的鼻尖,“我让他们给你加两个完整的蛋?”
“不用。”
她只喝了三分之二,还剩了一点底在碗里,“一会儿回去该吃晚饭了,我答应捧珠要回去吃,不能言而无信。”
不能言而无信吗?
狗五隐隐露出一丝笑意:“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再见?”
“有空就可以。”越明珠和他对视一眼,然后轻轻移开目光,“像今天这样,也可以。”
时间仿佛凝固了。
狗五的表情也凝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缓过神,握拳抵在唇前,从望着她发愣变成低头闷笑。
寒风凛凛,小雪飘絮。
黄包车拉着她远去,依稀能瞧见冷风拂过鬓边,染白了她的头发。
目送黄包车消失在街头,大黑狗甩着尾巴过来蹭了蹭他的手,狗五声音轻得几乎融化在风雪中:
“相思之苦可真磨人,她才刚走我就已经在想她了。”
小狗不懂。
小狗汪汪。
他没理会冻僵的手,故作惊讶:“你让我追上去向她提亲?”
小狗歪头。
“不行不行!”
他负手而立,忧伤叹气:“她还没戴我送她的玉兔发簪,贸然登门,肯定觉得我不尊重她,把我当成登徒子棒打出门。”
小狗饥肠辘辘,眼珠湿漉漉看向他,小声呜咽,尾巴甩得更用力了!
快!
快说出它想听的那个词。
狗五恍然大悟:“你说我们今天牵了手,感情大有进展,只要让她看到我的真心,嫁进她家指日可待?”
小狗气恼:“汪汪!”
“你小子最近怎么这么油嘴滑舌,不过看在还算中听的份上,”狗五俯身用力撸了把狗头,笑意更胜:“走,回家吃饭!”
“汪~”
张府。
门口警卫瞧见有黄包车过来,主动撑伞上前接人。
天还没完全黑透,庭院积雪已经清理干净,只那尊大佛头顶还白茫茫一片。
越明珠以为进门会见到捧珠或者管家,没想到两边灯都没开,宅邸矗立在雪天下,别有一番威严。
虽然有光透进来,乍然进屋还是眼前一黑。
好在搬来几个月她住惯了,对屋内摆设熟知于心,哈了口热气,捂着耳朵往楼梯方向去。
路过客厅,她随意扫了一眼。
只见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坐在沙发一角,不声不响。
“啊!”越明珠下意识后退小半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屋内静谧无声。
客厅采光再好仍有一部分照不到光,取暖的壁炉又在沙发另一侧,没添柴如今正好烧到尾声,根本没有多少火光,雪天不开灯,沙发里侧完全陷入阴影。
而且张启山没穿军装。
普普通通的常服,白衬衫外罩黑色马甲,要不是白色在余光里一闪而过,越明珠根本察觉不到有人坐在那里。
她渐渐适应了室内光线。
只是金大腿没什么表情又没收敛往日不笑时过于冷峻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冷淡。
“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脚步一转向他跑去,又惊喜又懊恼:“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在家等你。”
难怪这么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捧珠和管家早过来对她嘘寒问暖了。
“今天刚回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就没让人告诉你。”张启山放下跷着的二郎腿,起身向她走来。
没骗她。
他的确是今日才抵达长沙,只是回家路上提前见过她一面。
不日前,祁永司令部收到一封密电,是南京绕开省府直接发给他本人。
大意是南京为整饬纪纲、肃清奸宄,特调他为长沙布防官,年后会正式发布任免令。
密电阅后即焚。
大部分人只当他是接到省府电令,包括副官也以为这趟回来是参加军事会议,顺便呈报防务。
实则不然。
南京忌惮hn这位主席,又对出身军校的他颇为倚畀,这封任免令迟早要下来。
他收到密电,第一时间想与明珠分享这份胜利与喜悦。
哪怕暂时不能透露什么,也想先来见见她,接这位为民请命在外辛苦一天的功臣回家。
途中碰到老八纯属意外。
他被散会的学生们挤到路边,抻着脖子像只鹅一样东张西望。
张启山叫停车,好心送他一程。
两人车上随便聊了几句,正好聊到明珠,提了一嘴她也在游行队伍里,然后没过多久就看见吴老狗和她从车前跑开。
外面很冷。
她衣着轻便却并不单薄,脸被风吹得通红,气喘吁吁。
可能是两人太过沉浸又或者雪下太大,才会连停靠在路边,他的专车都没认出来。
“佛爷,吴老狗他他跟明珠应该应该只是偶遇。”齐铁嘴差点咬掉舌头,话说不利索吞吞吐吐老半天,又苦着脸斟酌道:“吴老狗这次,是对明珠动了真心,绝不是轻浮孟浪。”
张启山平静而寡淡地垂下眼,由着他们从眼皮子底下远去,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手牵手。
心说,老八太聒噪了。
然后。
他不带情绪地笑了下。
年轻真是好,不过比自己年少几岁,既不必思虑九门内忧外患,也不必忧心祖国山河未定,可以心无旁骛只专注一人。
至于真不真心
张启山伸手拂掉她肩头残存的一点白雪,心情不自觉放松,温声道:“捧珠在楼上放热水,去换身衣服,别冻着了。”
哒哒哒。
越明珠欢快上楼,没心没肺在素雅的花砖上留下一连串雪泥脚印。
很快有下人出来清理。
张启山望着手上冰凉的水渍,想起明珠被雪水打湿的头发,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
真心有什么用。
他想,
还不是湿了衣裳脏了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