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六年秋,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从蜀地传来。
铁路修通了。
从帝都到蜀中,跨越千山万水,历时五年,耗费无数资材人力,终于在今年建成。
这是大庆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跨山川铁路,它穿过了秦岭,翻过了大巴山,跨越了无数条河流和峡谷。
沿途的桥梁和隧道一个接一个,像一串串珍珠,串联起这条钢铁巨龙。
皇帝大喜,当即颁发了很多优惠政策,使得无数商人涌向天府之国。
通车那天,蜀地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沿途的车站。
他们望着黑色的钢铁巨兽从山边缓缓驶来,喷吐着白烟,载着旅客和货物的车厢隆隆作响,欢呼声响彻云霄。
一个老者跪在站台上,老泪纵横:“这辈子能看到这一天,值了”
身旁的随从看到这一幕,皆大惊失色,连忙搀扶起老者:“晋王殿下,地下凉,快起来”
晋王怎能不激动,蜀地已经是他后半辈子的心灵寄托,他将半辈子的心血都耗在这里了。
从这一天起,蜀地不再是天险阻隔的世外桃源。
这条铁路成为了生命线,和大庆的其他地方连在了一起,成了一个整体。
。。。。。。
永平七年,阿拉斯加基地扩建为城市。
第一批移民乘船抵达,在那里开荒种地,捕鱼打猎。
他们建起了房屋,修起了道路,开垦了田野。
那些曾经只有因纽特人居住的荒凉海岸,如今也有了大庆人的炊烟。
奇格纳克还活着,已经很老了。
他的族人和大庆人混居在一起,互相通婚,互相帮助。
那些曾经只是传说的另一片大陆,如今成了他们的家园。
大庆在美洲的第一个聚居点,就这样建立起来。
并开始向内陆延伸,通过不断和部族交易、通商,而进军北美乃至南美。
。。。。。。
永平八年,东南亚各国的交易量,比十年前翻了十倍。
大庆在各地的交易所,每天都有成箱的黄金、白银、香料、宝石进进出出。
那些从欧洲、美洲、非洲运来的货物,也从这里中转,流向四面八方。
有人说,大庆的国库怕不是快被这些钱撑破了。
永平皇帝笑了笑,下令继续把钱投入基础建设。
钱这东西怎么都不算多,花出去才有意义。
要修更多的铁路,铺更多的驰道,建更多的学堂。
新建的船只一艘艘下水,海上的利益吸引着无数新一代大庆人前往大海。
属于大庆的大航海时代,开始了。
。。。。。。
永平九年,李彻终于回国了。
他的船队在海上漂泊了五年,走遍了三大洋,见过无数的风景。
如今他老了,头发已经半白,脸上也出现了刀刻般的皱纹。
但他走路依然灵巧,每顿饭还能吃半斤肉,拉得开弓,骑得了马。
不得不说,云梦山一脉传承的养生术还是好用的。
或许没能给自己延年益寿,但至少提高了生活质量,不至于在病床上度过后半生。
李彻在帝都住了些时日,每日见一些故人,又去凌烟阁祭拜了离开的人。
帝都的变化极大,已经和李彻印象中工业时代的城市差不多了。
有火车穿城而过,汽车和马车同时行驶在道路上,两侧是一排排电灯。
然后,他离开了帝都,去了云梦山隐居。
云梦山清幽,山上还有现成的道观,修葺了一番就能住进去。
他每天在山里散步,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看日出日落。
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山顶,望着远方一坐就是一整天,却也是另一番快活。
虚介子也陪着李彻来了云梦山。
老道士活了一百多岁,头发却是依然浓密雪白,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
他每日打坐、看书、晒太阳,偶尔和李彻下几盘棋,还能和李彻打拳养生,完全看不出百岁老人的模样。
李彻都有些羡慕,虽然他也修了养生法,但毕竟年轻时受过不少暗伤,怕是没有虚介子这么能活。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
一日,虚介子忽然心有所感,让徒孙去请太上皇。
李彻来的时候,老道士正坐在山顶那块大石头上,对着群山静坐。
云雾从山谷里涌上来,漫过他的膝盖,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白茫茫里。
李彻看到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了预感。
他微微叹了口气,在虚介子身旁坐下。
石头很凉,云雾很湿,山风很轻。
“到时候了?”李彻缓缓开口。
虚介子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那片翻涌的云海。
李彻也没急着说话,只是陪着虚介子静坐
“陛下心中有惑。”虚介子忽然说道。
李彻愣了一下,反问:“朕如今也算功德圆满,能有何惑?”
虚介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彻以为他不会说了,才轻轻开口:“此世固然圆满,但陛下并非此世之人。”
山风忽然停了。云雾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李彻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满是无奈:“还是瞒不过先生啊。”
“不然,陛下也不会躲到老夫这山中来了。”虚介子语气平淡。
李彻望着远方,慢慢开口:“我年轻时平天下,致太平,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中年时走四方,游诸国,把想看的地方都看了。”
“可唯独有一件事,却是怎么都忘不了。”
虚介子深深看向他。
“那个世界,那个让朕魂牵梦绕的地方,朕常常想,到底是何方存在让朕来到这方世界?“
“如今朕已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祂为何还不让朕回去?”
李彻转向虚介子,目光里带着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迷茫:“先生可能为朕解惑?”
虚介子摇了摇头:“陛下乃天人,老夫一介凡人,如何能看清您的事。”
李彻笑骂起来:“你这老倌,活了一百多岁,还自诩凡人?”
虚介子也笑了,露出几颗孤零零的牙:“无非是活得久一些,和天下碌碌之人没什么区别。”
李彻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惆怅。
“但是,陛下。”虚介子又道,“老夫相信,天地自有规则。”
“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儒家称之为儒,道家称之为道,乃是世间之真理。”
“天下之人忙碌一生,只为靠近大道一点,一生又一生,终究都要走向那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彻脸上:“既如此,陛下何须执着?无论是故人还是家乡,早有相见的那一天。”
李彻沉默不语。
虚介子笑道:“老夫已经修完此世,要去见家师了,陛下无需神伤。”
李彻微微颔首,喉咙有些发紧:“先生可还有什么心愿?”
虚介子摇摇头:“云梦山的传承,有陛下在,不会断绝。”
“至于那些瓶瓶罐罐,木屋山洞,不过是身外之物。”
“便是这座山,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山,只因先师和鬼谷那般人住在此才不普通,老夫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转向李彻,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唯望陛下能找到自己的道,回归本源,修成正果。”
说罢,他闭上眼睛,盘坐在山岩上再也没有说话。
李彻坐在他身边,陪着他。
云雾在他们身边翻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半个时辰后,李彻站起身朝虚介子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慢慢走下山去。
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那块大石头还在,可那个瘦削的身影已经和山融为一体了。
李彻望着那道身影很久很久,心里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杨叔,那个在奉国替他守了一辈子王府的老人,走的时候谁都没告诉,只是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想起陶潜,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农官,临终前吃了半个烤土豆。
想起杨忠嗣,打了一辈子仗的大元帅,死在军营里也算是得偿所望。
想起杜辅臣、华长安、常磐、虚介子
还有那些更早的人,那些跟着他从奉国起兵的老人,倒在战场上的弟兄,在屯田、修路、下西洋的路上默默无闻死去的人。
他们的名字,有的刻在凌烟阁的碑上,有的刻在忠魂碑上,有的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
凌烟阁的雕像越来越多了。
李彻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山路又窄又陡,两旁是密密的松林。
松涛阵阵,像无数人在低语。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
山顶笼罩在云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就是如今他潜居之地。
自己还要这这里住很久,也许住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或许,等到自己的那一天来临后,便可以回家了吧?
李彻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正如虚介子所说,无论是故人还是家乡,早有相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