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清微到六楼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张迪和另一个同事正在那间储物间门口架设便携勘察灯。段清微戴上手套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具尸体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悬在那里。暗红色的长裙因为重力笔直地垂坠下来，裙摆悬在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的高度上，投下一片浓重的影子。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下颌抵在锁骨附近，脖子上那根布绳拧成的绳索紧紧地勒进皮肉里，在脖颈上压出一道深深的暗紫色勒痕。她的脸泛着死人才有的那种青灰色，眼睑浮肿，她的眼睛是半睁着的，但瞳仁上已经蒙了一层浑浊的灰膜。
段清微的目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扫了一圈储物间内部。大约四平米左右的空间，两侧墙壁上钉着木质搁架，上面堆着落满灰尘的纸箱和旧设备盒。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面上的足迹——最明显的一组从门口延伸到尸体正下方，步距均匀，足型偏小，应该是死者的。另外一组从门口往墙角又折返回门口，鞋底纹路清晰、步距稍大一些，脚印边缘更干净，是近期留下的，应该是发现者黄壬萱和苏念的。除了这两组之外，他没有看到第三组明显的新鲜足迹。
“段哥。”张迪从走廊那头走回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外面套着证物袋，“储物间墙角找到的，应该是死者的。静音模式，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两天前晚上十一点二十六分发进来的。”
段清微接过来隔着证物袋看了一眼屏幕。短信的发件人没有存名字，内容很短："明天上午九点来找我。别再闹了，对孩子也不好。”
段清微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技术员：“查一下这个号码的人是谁。”然后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具悬在空中的尸体。那根吊绳在天花板的金属管道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简单的死结，尾端被齐整地剪断了，截面干净利落。他注意到绳索打结的位置和金属管道接触面上有新鲜的摩擦痕迹——管道表面的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漆面被磨得发亮的金属。
“初步死亡时间？”他问。
张迪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值班同事说死者几天前就休假了，她看起来一切正常。六楼走廊监控一直都是摆设，监控早就坏了，因为这层楼一直没人用，是备用直播间，平时用来放一些备用的设备器材。一楼的监控拍到她在两天前下午六点就来电视台，保安说虽然员工休假，但是台里有事也会跑来电视台的，所以他们不以为然。所以自从她前天晚上回到这里之后，就没有再出现在一楼的监控画面里。法医那边说等到了，才能有更精确的判断。”
段清微点了点头。他站在储物间门口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时候停了一下。窗户是推拉式的，此刻半开着，窗台上有一道不完整的鞋印，脚尖朝外，只有大半个足弓的轮廓，边缘的灰尘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窗台漆面。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台上那道鞋印很浅，像是有人踩上去又很快收了回来。他探出身往外看了一眼——六楼的高度，楼下的地面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看起来遥远而模糊。窗框的边缘有一小块磨损，像是经常被人用手触碰的位置。
他退回来，站在走廊中央重新环视了一圈六楼的格局。左侧岔道尽头的防火门紧闭着，门锁上覆着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有被打开过。右侧岔道的几扇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其中一扇门上贴着"备用广播间"的旧牌子。整个六楼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老式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小的滋滋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储物间里的尸体，然后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下楼，先把发现人的笔录做了。”
回到一楼的时候，黄壬萱和苏念还坐在沙发区原来的位置上。黄壬萱的手里多了一杯热水，她端着杯子没怎么喝，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苏念坐在她旁边，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脸色惨白，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段清微走过去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翻开笔记本。他的目光在黄壬萱和苏念之间来回了一下，脸色阴沉，最后落在苏念身上：“苏念，你先来。”
苏念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些疲惫："好的，警官。”
“你说你是到六楼去取道具的？”
“对。”苏念点头，“下次直播用的补光灯和支架，放在六楼备用广播间里了。我上周录了一段音频放在那儿，忘拿回来了。今天下班前想起来，就上去取。”
“你上去之后做了什么？”
苏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那些手指还在自己控制之下。“我出了电梯之后往走廊右边走，找备用广播间。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听见了有人唱戏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唱的是某种戏曲的调子，很哀怨，我听不太清楚词，但她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不对，她不是在叫我的名字，她是在说'来呀，到我这里来'。那个声音特别清楚，像贴在我耳边说的。然后我的腿就不听使唤了。我自己能感觉到我在往前走，但我控制不了。”
“你当时意识是清醒的？”
“呃……我大概是不清醒的吧……”
段清微疑惑地看向他，“什么是大概不清醒……”
苏念一脸茫然无奈，“就是……我听到那个女人唱戏的声音，我一直在心里喊'停下来'，但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走到窗户前面的时候，有东西在拉我……不是拉，是在引我。我的腿自己抬起来踩上了窗台。然后壬萱冲过来拽住了我。”
段清微低头快速记了几笔。他抬起眼：“你以前经常来六楼吗？”
“偶尔来。上周来录过一段音频，那次一切正常，什么都没发生。”
段清微把这段话记完，合上笔记本转向黄壬萱：“你跟他一起上去的？”
“对，他一个人上去，反正我那时候也不急，就跟着他一起到了六楼，六楼常年没人去，黑漆漆的，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段清微黑着脸，小声嘀咕着：“什么时候你俩这么要好了，还担心他……”
“你在说什么？”
段清微恢复正常脸色，“没什么。”继而再次问道：“你上去之后呢？”
“我在走廊里等他。他在走廊里待的时间比预想的长，我就走过去找他。然后看到他站在窗户前面……在往窗台上爬。”她的声音平稳，但说到"爬"那个字的时候还是微微顿了一下，“我喊了他几声他没反应，我就冲过去拽住他的衣服把他拉下来了。后来他说他听到了唱戏的声音，但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见？”段清微追问了一句。
“真的没有。走廊里特别安静，只有日光灯管的那种滋滋声。”黄壬萱说，“然后我扶着他准备下楼，经过那间储物间的时候看到门缝下面的地上有一片暗褐色的东西。推开门就看到了那具尸体。”
段清微把她的叙述记完。他搁下笔，看了一眼旁边的张迪。张迪正站在几步外的位置，抱臂看着这边，见段清微看过来，他歪了一下头，做了个“问完了？”的口型。段清微微微颔首。
张迪凑到黄壬萱耳根前，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你等会记得跟段哥解释清楚，你跟你同事的关系，你看段哥现在表情，全程黑着脸，脸都黑成锅底了。你现在也别光顾着害怕，待会儿找个机会哄哄他，不然他这股醋劲儿得憋到案子办完。”他说完直起身来，冲她眨了眨眼，然后溜溜达达地走了。
黄壬萱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抬眼看了段清微一下。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他的脸格外冷峻硬朗。
段清微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
“壬萱，等会我送你回家。我们下次再一起吃饭吧。”
他们刚要往电梯口走，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那边快步走了过来。个子不高，头发有些稀疏，脸上带着那种在单位里混了多年的老员工特有的谨慎表情。他走到段清微面前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几分："警官，您好。我是台里后勤部的，姓赵，大家叫我老赵。"
“有事吗？”
老赵朝六楼的方向瞥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我刚才听同事说你们在查六楼的案子……有些事我觉得可能对你们有用。关于这栋楼以前的。”
段清微看了他一眼：“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