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让大伙在那排长椅边上坐下,搓了搓手,压着嗓子说起这段故事:“这栋楼啊,建起来之前是一片荒地。再往早了说,这里早在民国时期其实是一座戏院,叫春和戏院。那个戏班子在本地还挺有名的。后来到了一九八几年的时候,有一回晚上演出,后台突然着火了,火势呼呼地就蹿上来了。那会儿正是夜场,里面观众加演职人员总共一百多号人,最后逃出来的就二十来个。烧死了将近一百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段清微的表情,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说:“之后那块地就荒了。没人敢动,说是那块地方不干净。到了九几年市里要建电视台,选来选去看中了这块地。动工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好多骨头,据说是当年烧死的那些人的遗骸。工程停了一个月,请了人来做法事才继续的。楼建起来之后前几年还算太平。但是零八年那会儿,六楼也失过一次火。火不大,没伤到人,消防来得也快,但怪就怪在那个起火的原因——查了很久没查出来。事后台里重新装修了六楼,想把它弄成新广播间。可装修完了之后设备就没正常过,收音有杂音、灯光乱闪。后来有个值夜班的同事说半夜听见六楼有女人唱戏,把他吓得直接跑下楼了。打那之后六楼就没人敢去了,东西都搬走了,门一锁,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老赵讲完之后自己先打了个哆嗦,往椅背上靠了靠:"警官,我说这些你们当公安的可能觉得是迷信。但反正你们在查六楼的案子,这些旧事你们知道一下也好。”
苏念这时候突然拉扯了一下黄壬萱,惊呼地大声囔囔着:“你看吧,你看吧,又是唱戏的女人声音……我肯定这次撞到不干净东西了,老天奶呐,我该怎么办啊,要不我去庙里叫道公收收惊吧……”
黄壬萱被苏念这顿婆婆妈妈的拉扯弄得非常不耐烦,她立即扯下苏念的手,“哎呀,你淡定清醒一点,哪有这么邪乎的事,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可是,可是,可是我……”
“我什么我……你什么你,你要是实在害怕,你今晚回去就洗洗柚子叶,给你去去晦气……”
段清微看到他俩在那里拉拉扯扯,他的脸又开始阴沉下来了。
老赵继续说:"反正从那之后六楼就老是出些怪事——设备老坏,刚才也跟你说过了,值班的保安说晚上有时候路过六楼听到里面有唱戏的声音,后来台里就把六楼的所有功能间都搬到其他楼层去了,那层就用来堆杂物和备用的旧设备。平时没什么人愿意上去,能不去就不去。”
段清微放下笔,抬眼看向老赵:"六楼火宅之后有没有重新做过安全检查?电路、消防这些都排查过吗?”
“排查过的,”老赵连忙点头,“当时装修改造的时候都重新做了,消防验收也都过了。但就是……那些怪事还是一直有,说不清楚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什么。”
段清微没有追问下去,合上本子站起身。张队这时发话了:“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六楼暂时封锁,在调查结束之前,请你们配合不要对外透露案件细节。所有人的出入口都要控制,监控录像整理出来送到分局。”
张队立即给段清微和张迪安排任务,“明天带人去调一下六楼的相关记录,施工档案、消防验收、还有这些年出过的故障报修单,全找出来。”
张迪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段清微看了一眼黄壬萱,他走过去,“我现在先送你回去吧。”
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夜风比傍晚时更冷了。黄壬萱站在台阶上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段清微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现在他沉默得像个哑巴。
黄壬萱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他的步子很稳,视线平视前方,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根绷着的弦张迪不说她也感觉得到。
他们沉默一直持续到车门口。
段清微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让了让,黄壬萱弯腰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他外套上残留的些许烟草气息。
段清微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车子,暖气开了两分钟才慢慢热起来,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扑在她脸上,把寒意一点点化开。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时候,黄壬萱终于开口了。
“你今天下午看我直播了?”
段清微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前方的路面,声音倒是听不出什么波澜:“张迪刷到的,他拿给我看的。”
黄壬萱侧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隔几秒就从他脸上掠过一次,把那张绷着的面孔映得明一阵暗一阵,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张迪说……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段清微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车速没有变,但那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大约十秒钟,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跟那个苏念,关系很好吗?你对他有意思?”
黄壬萱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声来:“我跟苏念?”她笑着摇头,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拜托……怎么可能。他是我的同事诶,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个道理我懂的。而且你是不知道,他这人表面上看着挺体面的,接触多了才发现,他比女人还女人,婆婆妈妈的样子,我怎么可能对他有意思,顶多把他当成姐妹了,你不要误会我,ok?我现在可不想谈恋爱。”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嫌弃。
段清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住了那点弧度,清了清嗓子,声音终于松动了一些:“哦……是吗?你现在不想谈恋爱啊,那我知道了。”
黄壬萱看着他那副故作平静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要是真对他有意思,我今晚就不会让你送我回去了,让苏念送我回去不是更好。”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有点太直白了,别过脸去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在夜色里亮着各色的光,五颜六色地糊成一片。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段清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但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明显松弛了些。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黄壬萱转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晚还要回局里加班吧?”
“嗯。”段清微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又有命案了,现场刚封好,事还多着。”
“那你注意身体。别又熬到半夜,你这几年在警局工作,肯定没少熬夜。”
黄壬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没什么刻意的关切在里面,就是平平常常地提一句,但段清微听着,偏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淡淡的笑意照得分明。
“我发现你越来越关心我了。”
黄壬萱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板着脸瞪了他一眼:“我这是怕你累倒了没人查案子,到时候那死人找上我怎么办。”
段清微笑了一下,没再逗她。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驶过路口的时候他声音平稳地说了一句,“等案子结了,再一起吃饭吧。还欠着你呢。”
“行。”黄壬萱靠在座椅上,暖风烘得她眼皮有些发沉,“今天累了一天,我有点困了。”
车子在黄壬萱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
段清微没有熄火,只是侧过身隔着窗看了一眼小区里面的楼栋。黄壬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开车回局里注意安全。”
“知道了。”
黄壬萱下了车,裹紧大衣快步走进小区大门。段清微坐在车里看着她进去,她回头朝他这边挥了一下手,然后推门进去了。他才挂挡起步,车子调了个头驶回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