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彪将计算器推回去。
“私人债务和公家执法,两码事。”
他手背擦过额头,朝身后招手。
“带走。”
两名队员走向林放。
秦晚横过一步,把查封令举到执法记录仪前。
“签发单位是资产协调办公室,盖的是协调章。你拿这份东西执行人身拘束,谁给你的权限?”
“涉密案件,少打听。”
“附件写的民事资产交付。没有法院终审裁定,更没有人身强制手续,你凭什么带走本所客户?”
她把文件翻到背面。
“你们把设备编号填进了身份证栏。设备能装车,人不行。”
林放听得后背发紧。
原来他们连带走人的手续都没办,只准备了一张提货单。
王彪伸手夺文件,秦晚退回桌边。
她不能让原件离开镜头。只要执行依据留全,后面才有人肯接投诉。
“今天谁来,人都得走。”
王彪抽出电击棍。
队员停了一步。他们接到的是协查通知,进来才发现要抓人,连对象涉嫌什么罪都没听见。
周成按下遥控器。
门口的卷帘门落到底,几处摄像头转了方向。
王彪回头。
“你敢关我们?”
周成没接话,先看控制屏。
消防通道保留,录像异地备份。得把人留在镜头里,不能真困住他们,否则秦晚又得多写几页说明。
他拿起会议麦克风。
“私人安保防御模式已开启。未预约强闯人员,每人每分钟一万元参观费。”
林放数了数。
“十二个。”
“领队也算。”
“十三个。”
王彪握紧电击棍。
“你抢钱?”
“价格有异议,可以提。棍子先收好,碰坏家具另算。”
一名队员抬脚踹向卷帘门。
门边的驱散器响了。
尖细的噪音持续数秒,离门最近的两个人捂住耳朵,蹲了下去。王彪手里的棍子碰到桌沿,自己也腾出手堵耳朵。
秦晚按住一侧耳朵,伸手拍桌。
周成关掉声音。
“别拆。它刚换老板,还没认全人。”
毒蛇队长挪开脚边的椅子,守住控制台。
他原本准备按住王彪,免得老板挨一下。现在看来,站着记人数也能把工资挣了。
周成打开赵启明经办的尽调附件。
幽灵给这家公司做融资担保时,递交过实际收款人的流水。王彪进门前,他只看到户名,现在正好让本人核验。
五年的转账记录铺满屏幕。
付款方共有七家,备注从咨询费排到差旅补助,最终收款账户没换过。
王彪伸手去碰鼠标。
毒蛇队长挡住他。
“看得见,别上手。”
“这些是内部资料。”
“你刚才还要全部带走。”
周成点开附件末页,授权查询书上留着王彪的签名。
这份材料够他解释了。但周成要保林放,不能只让王彪丢工作,还得让他交代后面谁来接人。
“账户是你的?”
王彪没答。
队长指了指其中一笔。
“这笔差旅补助,够你出差到退休。材料送到廉政署,往后吃饭倒不用报销了。”
一名队员把手从腰间放下。
王队来之前催得急,他还当案子要紧。现在屏幕上每笔钱都跟执行日期挨着,再替他抓人,自己的名字也得写进去。
“王队,手续补全再办吧。”
王彪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卷帘门。
“把门打开。我们出去谈。”
“这里有椅子。”
周成把前排空位拉出来。
王彪没坐。他等了几秒,电击棍收回腰间。
“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成翻开账本。
三百万顾问费,破门维修费,参观费,噪音体验费。
秦晚抽走最后一页。
“收费通知不能代替合同。前面的原债权单列,后面只能谈和解,别混。”
周成换了张纸。
他要能追回的钱,不要一张回头就被撤销的欠条。多写两行不费事。
“顾问费,你小舅子欠的。你此前签过付款协调承诺,现在补个人连带担保。”
“凭什么我担?”
“那就让公司来。账目照常封存副本,回避申请和转账材料照常提交。”
王彪看向秦晚。
她把两套文件分开放。
“签不签担保,都不影响移送线索。别指望拿欠条换删记录。”
王彪咬了咬牙。
他小舅子的公司账上还有钱,只要先把这里的争执压下去,让财务付款,总比让那几家付款公司一起接到询证函强。
前排传来椅脚摩擦声。
赵启明把手从扎带里抽了出来。
队长留得松,他磨了半天,手腕擦出几道红印。趁众人看屏幕,他贴着桌边往门口挪。
王彪不能在这儿签字。
担保一落笔,催款备注就得逐条核实。他替双方改过的付款日期,也瞒不住。
卷帘门旁有手动开关。
赵启明伸出手。
林放从旁边踹了他一脚。
人跪下去,手掌撑住地面,离开关还差半截胳膊。
“你敢打人!”
林放赶紧把脚收回来。
刚才只顾着拦人,鞋带都踩散了。他弯腰系上,才抬头。
“我是清除对象,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拦个老赖还行。”
毒蛇队长把赵启明拎回座位。
这回他换了一根扎带。
周成朝林放点头,在账本上写下一行。
“安保提成五百。”
林放扶着桌子的手松了。
“现在发?”
“可以。下个月伙食费扣五百。”
“那我白踹了?”
“原来你还欠五百,现在两清。”
林放张了张嘴,坐回去。
也行,至少下个月还能在这儿吃饭。
王彪拿起担保书,翻到最后。
“参观费太多。”
“那页是报价,谈。”
“噪音也收费?”
“你的人拆门触发的,设备检测不要钱?”
秦晚把维修报价单递过去。
王彪删掉参观费,又删掉体验费,只认维修和检测。周成没有拦,等他落笔,才把顾问费的付款期限指给他看。
“今天。逾期追担保人。”
王彪的笔尖停在纸上。
手抖得签名末尾多了一截,他想重签,秦晚已经让他按了手印。
周成收好文件。
“这就叫情绪稳定解决问题。”
林放看了眼驱散器,没发表意见。
门打开后,秦晚要求副队长登记文书异议,林放的身份核验也在镜头前完成。带离程序停止,查封事项等上级复核。
王彪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屏幕。
“那个资料——”
“副本会走正式渠道。”
秦晚答完,将回执递给副队长。
他接得比王彪快。
等人离开,林放才端起水杯。
“哥,下次收费牌挂外头,省得他们进来。”
“你负责打印。”
秦晚没跟着收东西。
她把流水拉回第一页,连续核对了三笔付款,随后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旧尽调报告。
“这个付款账户有问题。”
周成走过去。
“没钱?”
“账户所属基金,十一年前就注销了。”
她指着后面的年审记录。
“幽灵名下七家公司,用的是同一个海外慈善基金的代付账户。注销以后,它还在往外付钱。”
周成放下欠条。
死人能留下债,注销账户不能付款。
秦晚把报告往后翻。
“除非付款方不是基金。”
周成接过鼠标,打开收款路径。
每笔钱都先从基金账户出去,经过三层中转,最后落到王彪和几家关联公司的账户。银行回执上的付款人没变,实际操作人却换了七次。
雷蒙那边传来回信。
【数据已接收。】
【正在连接地下基地主机。】
周成将屏幕分成两半。
“把注销日期前后的流水分开。”
秦晚继续核对。
“注销前的款项有完整授权,注销后的款项没有董事会决议,也没有基金管理人签字。”
“谁在用?”
“需要查操作日志。”
周成按下转发键。
【文件包:海外基金异常付款记录】
【收件人:雷蒙】
【备注:查出谁在用死人账户。】
发送完成,屏幕没有马上弹出回执。
林放凑过来。
“地下基地那台电脑不是很快吗?”
“它要先判断这件事值不值得快。”
“电脑也挑活?”
“我给它发过垃圾合同。”
秦晚把一份付款授权书放到桌上。
“这份授权书的签名,跟幽灵以前递交的材料不一样。”
周成拿起扫描件,对照档案里的签名。
前几次,幽灵签名最后一笔向右收。新文件最后一笔向下压,落点也偏了半格。
签名可以伪造,授权链不能。
“王彪收钱时,没看过原件?”
“他只认盖章。”
“那他收的不是钱,是通知费。”
林放伸手去拿报告。
秦晚按住纸角。
“你先别碰。上面有账户信息,等会儿得封存。”
林放把手收回。
“我现在连看账都要收费?”
周成拿起计算器。
“阅览费五十。”
林放看向秦晚。
秦晚没有替他争。
“你刚才踹赵启明,提成还没到账。”
林放把手插进口袋。
“那我不看了。”
周成打开系统后台。
红色提示框弹了出来。
【一级警告】
【发现重复授权源。】
【当前付款链路存在活体签名。】
【风险对象:林放。】
林放看着自己的名字,没再说话。
秦晚将报告合上。
“他的签名?”
周成没有回答,调出授权文件的底层信息。
文件创建时间在二十七年前,修改时间却是三个月前。签名样本被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来自基金旧档案,另一部分来自一份新采集的生物识别数据。
系统把两组数据拼到了一起。
活体签名。
林放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我三个月前签过什么?”
“回忆一下。”
“租房合同,外卖投诉,辞职信。没给海外基金签授权。”
周成看向秦晚。
“他的身份证有没有被拿走过?”
“没有。”
“指纹呢?”
林放想了很久。
“上个月去医院抽血,护士让我按过机器。再之前是律所入职,门禁录过。”
秦晚拿出手机,查公司门禁记录。
林放三个月前到过律所七次,其中一次记录显示他凌晨两点十七分进入地下档案室。
林放盯着时间。
“我那天在家睡觉。”
“有人替你刷卡?”
“门禁不是人脸识别。”
“刷卡人呢?”
秦晚放大监控截图。
画面里的人穿着律所保洁服,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林放的门禁卡。
赵启明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他记得那天。
当晚是他让档案主管开门,说要取一份客户卷宗。保洁人员跟着进去,他只问了句是不是新来的,对方没有回答。
“那个人不是保洁。”
赵启明开口。
“他进门后没扫地,直接去了生物资料柜。”
秦晚转头。
“你为什么没写进值班记录?”
“他说是董事会安排的人。”
“谁安排?”
赵启明不说。
周成把账本翻到赵启明名下。
“隐瞒涉案人员进入档案室,影响证据完整性。你选一个,补偿损失,或者现在说明。”
赵启明看向门口。
王彪已经离开,能替他挡事的人没了。
“是幽灵的人。”
“名字。”
“没人知道名字。他们只叫他白手套。”
林放问:“这是什么组织?”
“不是组织。”
赵启明咽了口唾沫。
“是一个人。谁的身份需要干净,他就替谁办手续。海外基金的授权、公司的印章、人的生物信息,都经他手。”
秦晚快速记下。
“你见过他的脸吗?”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是他?”
“幽灵说过,档案室里不能留下他的照片。”
周成重新看向系统。
【活体签名:林放】
【使用次数:三次】
【最新授权时间:今日】
【授权用途:主体转移】
林放盯着最后四个字。
“主体转移是什么意思?”
周成把警告窗口放大。
底层备注只有一行。
【当原始主体失效,执行体自动接管剩余债务及全部追责。】
秦晚停下笔。
这份授权不是用来付款。它把林放的身份接进了幽灵的债务链。
幽灵要是出事,林放就会被推到前面。
周成调出林放的个人资料。
资料页的最下方多出一项。
【受托主体:林放】
【受托期限:永久】
【签署人:林放】
“我没签。”
林放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周成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纸质文件。
这是他从碎纸机里提取出来的扫描件。此前只恢复了地热项目原件,剩下的文件被压在底层,编号一直没解开。
他把纸放到扫描台上。
系统识别出文件名称。
【第三意识永久载体确认书。】
林放站在桌边。
“第三意识的载体不是我?”
周成看完最后一页。
“你是备用载体。”
“那谁是现在的载体?”
屏幕上的一级警告继续刷新。
【当前载体状态:在线。】
【位置:本律所。】
【身份验证:通过。】
秦晚抬头看向会议室。
屋里的人都在这里。
前台、四名合伙人、律师和审计师,还有刚才留下做笔录的两名执法队员。
周成将人员名单调出来,逐个核验。
赵启明,排除。
孙平,排除。
韩正,排除。
刘毅,排除。
秦晚的身份资料被系统拦截,显示权限不足。
她伸手拿过键盘。
“查我的。”
“你是法定代理人,不能自己审自己。”
“那你查。”
周成输入她的身份证号码。
屏幕跳出一条新记录。
【秦晚:授权链见证人。】
【第三意识载体识别:未完成。】
秦晚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会儿。
“我只是见证人。”
“见证人也要收费。”
“先把载体找出来。”
周成将名单拖到最下方。
前台的门禁账号显示异常登录。
登录人:无名。
权限来源:秦晚。
登录时间:刚才。
控制室的摄像头转向门口。
会议室外,传来门禁刷卡声。
前台抱着文件站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动。
手里的门禁卡却亮着绿灯。
系统弹出最后一条提示。
【第三意识已完成入场登记。】
【载体正在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