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
希里安疑惑地打量这副画作。
从整体看来,它描述了初序神战的爆发,再到缚源长阶的建立,明明是关於时代变迁的宏伟叙述,但不知为何,在取名上却聚焦到了渺小的个体之上。
荚速擡手指了指,那立於万神殿之中,被荣光完全笼罩,不见其真容的存在。
「从後世学者解读的种种说法来看,他们认为,那位救世主指的便是王座上的这位。」
他自嘲地笑了笑,「好吧,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只是令学者们有些摸不清楚头脑的是,为何所有的巨神,都会臣服这一位存在,仿佛这位救世主成了朱诸神之神、万王之王。」
希里安反问道,「那麽他是谁?」
「不知道。」
荚懿摇了摇头,一脸真诚道,「他的身份一直是学界的谜团之一,没有任何明确的记载,哪怕是侧面的叙述都不曾有。」
「极端点来讲,这幅画作的存在,是唯一能证实、曾有这麽一位崇高之人的证据。」
紧接着,他又说道,「那些从黄金时代存活至今的巨神们,也许知道些什麽。」
「但当然了,在绝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对於无昼浩劫以前的事,闭口不言。」
希里安轻声低语,「无昼浩劫之前吗?」
在舰队的学习中,他所了解到的历史知识,也基本局限於无昼浩劫之後,再准确点说,仅仅是复兴时代起始。
再这更之前的,关於黑暗时代、乃至黄金时代的种种,都极少提及。
希里安也曾问询过教学老师相关的事,他给予的回答则是。
「黑暗时代过於动荡、破碎,充满了疯狂与邪异,历史被混沌威能彻底浸染的。
对於低阶位、普通人等,任何擅自的查阅、研读,难免会遭到混沌诸恶的窥视,唯有具备一定的力量後,你才拥有了解的资格。」
类似的话,希里安不止一次地听过。
他理解这一难题,就像在赫尔城的公共图书馆内,普通人接触不到任何有关十二恶孽的记录一样。现在想想,自己都被种下了菌母印记,好像再被混沌诸恶注视几下也没什麽。
「至於黄金时代……」
记忆里,教学老师面色苦恼地摇了摇头。
「它被无昼浩劫毁灭的太彻底了。」
希里安的短暂回忆,被荚蔼的呼喊声打断。
他正一脸愁容地盯着自己,眼神里闪烁着不安,试探性地问道。
「那麽,我们已经找到了画布的位置,你打算怎麽做?」
生怕希里安做出什麽疯狂之举,荚蔼还顺势提醒道。
「直接冲进去杀个痛快?那未免有些太蠢了,鬼知道里面都有什麽。
还是说,你想直接在外面摧毁画布,赌一赌会不会把内在的一切,全部葬送进灵界呢?」
荚莲的语速极快,竭力说服道。
「我觉得这个选择,也一样蠢爆了,万一里面有什麽值得调查的线索呢?」
希里安被他这紧张的反应逗乐了,乾脆问道。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麽办?」
荚速当机立断道,「守住这里,确保不会有任何人出来,也保证不会有任何人进去。」
「你们掀起的阵仗不是很大吗?等那些执炬人们逐步推进过来,到时候我们局面占据绝对的优势,无论想做什麽,不都是胜券在握吗?」
希里安目光徵询地看向加文,他回以了一个同意的态度。
意见达成一致,希里安开口道。
「好,那就按你说的来。」
「呼……」
听到这个回答,荚懿真是长吐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都随之松弛了不少。
见他这副样子,希里安笑了笑。
荚莲不知道的是,他本就打算驻守原地,等待援军。
毕竟,目前队伍里最为强大的罗南,已经与共一子嗣缠斗了起来。
共一子嗣的阶位虽高,但希里安不认为,对方能对罗南产生威胁,最多是凭藉那病态的融合特性,难以被彻底抹杀罢了。
为了不给罗南添麻烦,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希里安打算到此为止。
遗憾的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结束,便可以轻易结束的。
希里安刚後退了几步,打算仔细搜寻一下四周,看是否有某些遗漏的东西。
阵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从蛇印之上爆发。
空气骤然凝固。
那幅描绘《救世主》画布,毫无徵兆地开始蠕动。
一枚鼓胀的凸起从画面中央顶出,如同浸透水的薄纸,覆盖在一具具雕塑的面容之上。
凸起迅速膨胀、扭曲,表面变得密集且凹凸不平。
下一刻,无数模糊、痛苦的脸庞轮廓,在画布下疯狂浮现,像溺水者紧贴水面,绝望地挤压、变形。与之相伴的,是密密麻麻的掌印,五指狰狞地张开,疯狂拍打着无形的囚笼。
一根根惨白的指尖从凸起中刺穿画布,骨节竭力向前伸展,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仿佛被困的幽魂们正竭力挣紮、重返尘世。
此情此景之下,荚蔼与加文对视了一眼,两人的频道难得合拍了一下,齐齐地转身逃窜。
只有希里安一人傻愣愣地待在了原地。
一声无形的、源自虚空的裂帛声轰然炸响。
苍白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微光从画布中心迸发,吞噬了周围的空间。
画布不再是画布,它彻底沸腾了,化作了一个剧烈蠕动的、通往活地狱的血肉入口。
一头!两头!十头!百头!
畸形扭曲的拒亡者们,就像决堤的腐肉洪流,嘶吼着、咆哮着,从画布之中钻出,挣脱了虚间的束缚。有的肢体肿胀如鼓,皮肤青紫破裂,流淌着粘稠的脓液,有的骨瘦嶙峋,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反转,速度快如鬼魅。
还有的身躯上胡乱拚接着不属於自己的器官,眼球在错位的肢体上疯狂转动。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距离画布最近的活物。
希里安!
腥风扑面,他却没有丝毫退意。
面对最先扑至的数头拒亡者,希里安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沉的战吼,不退反进。
沸剑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燃烧的剑光进发,精准地劈砍而出。
刺耳的切割声、骨骼碎裂声、血肉撕裂声爆响。
冲在最前方的三头拒亡者,就像撞上了无形的绞肉机。
第一头从肩颈到腰腹被斜劈成两截,腥臭的内脏和黑血瀑布般喷溅,第二头头颅被削飞,腐烂的脑浆混着污血泼洒在冰冷的石地上,第三头则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徒劳地抓挠,下半身已轰然倒地。滚烫的鲜血与破碎的肉块四溅飞扬,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糊满了附近的地面。
希里安双手攥紧沸剑,正要顺势横扫,清理出空间。
但涌出的拒亡者实在太多太快,如同无穷无尽的腐烂潮水,迅速填补了被砍碎的缺口,甚至更多。腐烂的手臂疯狂抓挠,尖锐的骨刺闪着寒光,从希里安的前後左右、头顶脚下,四面八方地猛扑过来。视野被扭曲的肢体、腐烂的面孔和滴落的粘液填满,阴影如同铁幕般将他围困其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呼啸的破空声撕裂了拒亡者的哀鸣。
墨痕凭空凝聚,化作数支比长矛更锐利、更沉重的墨色巨钉,从天而降。
精准且致命。
几头已经扑到希里安身前,利爪几乎触及他护甲、獠牙将啃噬脖颈的拒亡者们。
他们的身体突然一僵,墨色巨钉贯穿了胸膛、腐烂的头颅、畸变的关节,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入了後方坚硬的地面。
钉子身深没入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遭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一只手从拒亡者们的包围中探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希里安的肩甲。是加文,他不知何时折返回来。
「走!」
加文大喊着,将希里安从包围圈的缺口中,一举拽了过来。
希里安只觉身体一轻,双脚离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後踉跄飞退,险之又险地脱离了拒亡者们的包围。
身後,那些被钉在地上、尚未死透的拒亡者仍在疯狂挣紮,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和皮肉撕裂声,耷拉出的肠子在污血中拖曳,裸露的惨白骨骼徒劳地刮擦着地面。
三人重新汇合,在这一片璀璨晶莹中房发力狂奔。
荚速大吼着,「你疯了吗?先离开这啊!」
「什麽?」希里安满是不解道,「我以为你们要和我一起厮杀到底呢。」
危急之下,荚慈再无对他的尊敬,破口大骂道。
「厮杀到底?妈的,你脑子是不是有什麽问题!」
其他人都在本能逃窜的时候,只有希里安本能地留在原地迎敌。
荚速真的很好奇,苦痛修士们究竟是从哪找来这个一个怪胎。
「好吧,好吧,我赞同你们的想法。」
希里安一边说着,还不忘回头开火。
一枚枚魂髓弹命中了敌群,掀起了一片爆燃的火光。
即便各种物理层面的打击,都对拒亡者们收效甚微,但魂髓之力对混沌威能的原始压制力,仍可以在他们的身体上生效。
无数的惨叫声层层叠叠,燃烧的躯体疯狂蠕动,又化作一团团的火球,对三人紧随不舍。
三人按着原路发回,抵达了向上的通道时,希里安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声音不容拒绝。
「我们得守住这。」
三人大可以一路逃窜离开,这对於他们来讲不是一件难事。
可一旦如此大量的拒亡者们离开了这处地下溶洞,回到了上方的地下街巷,乃至渗透至了地表……此地对应的是伤茧之城的商业区,虽然有无数超凡势力驻紮於此,但真正撑起城邦庞大人口的,还是那数之不尽的普通人们。
任何一名拒亡者的逃离,都是一场潜在的危害,将引起难以想像的悲剧。
相似的事,希里安已在孤塔之城的战争里,见识的太多太多了。
「这里是一个不错的防守点。」
希里安再次确定了一下位置,站在了通道稍前的位置。
「向前可以迎敌,向後还可以撤退一二,通过内部狭窄的地形,来减轻作战压力。」
这一次他不打算徵询加文与荚莲的意见,而是直接鼓舞士气道。
「别太紧张,两位。」希里安开玩笑道,「看得出来,这些拒亡者们都是死而复生了数次,心智早已被磨灭的野兽们。」
「你们只要把他们当做………」
他想了想,形容道。
「当成一群不那麽容易杀死的妖魔就好了,没什麽的。」
荚莲反覆地深呼吸,颤颤悠悠道,「妖魔?数量这麽庞大的妖魔,对於我们来讲未免有点勉强了吧?」「很勉强吗?」希里安不屑地摇摇头,「相较於我先前经历的战争强度,我觉得还好吧。」荚速受够了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大声质疑道。
「战争?你又经历了什麽战争!」
希里安并不恼怒,更是懒得和他解释。
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一边警惕菌母印记的窥视,一边引导尘封已久的力量,将它们重新点燃。
魂髓阴燃,力量复苏。
那不是温和的暖流,而是无数被压抑的、狂躁的火种,带着灼痛与毁灭的渴望,疯狂奔涌。希里安做了一个无比缓慢的深呼吸,胸膛深深起伏。
随着这口浊气的吐出,他持剑的双手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簇簇妖异的、莹绿色的咒焰,凭空点燃,沿着沸剑那暗哑的锋刃向上蔓延、缠绕、舔舐。希里安极其缓慢地将沸剑由後向前,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剑尖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咒焰凝结在了一起,化作了一道近乎实质化的燃烧剑痕,如同空间本身被灼烧出的裂口。
这凝练的辉煌仅仅维持了不足半秒。
咒焰挣脱束缚,得到了彻底释放。
那不再是剑光,而是咆哮的毁灭之河。
莹绿色的咒焰洪流,带着焚尽万物的灼痛,以排山倒海之势,狂暴地向前方席卷、碾压。
洪流所及,一切的事物皆被点燃、蒸发!
冲在最前方的拒亡者们,连嘶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毁灭性的绿芒彻底吞没。
那妖异的咒焰并非仅仅灼烧体表,它无视了腐烂的皮肉,疯狂地钻透毛孔、撕裂筋肉、侵入骨髓、浸染血液。
无法形容的痛苦尖啸连成一片。
只见那些被洪流洗礼的拒亡者,身体内部透射出密集的莹绿火光。
紧接着,劈啪爆响从他们体内炸开。
躯干、四肢、头颅,如同被塞满了点燃的炸药,由内而外地猛烈膨胀、鼓胀、继而轰然炸裂。碎肉、骨渣、粘稠的黑血与脓液,在咒焰的包裹下四散飞溅。
但这仅仅是开始。
咒焰如同致命的瘟疫,病毒般疯狂传播、蔓延。
一个拒亡者炸成燃烧的火球,溅射的火焰碎片立刻点燃了旁边两个、三个……
火焰如同贪婪的藤蔓,沿着肢体、顺着地面流淌的污血,覆盖、连结了视野中每一头拒亡者。燃烧!爆炸!接着燃烧!
地下溶洞化作了莹绿色的炼狱火海,火焰冲天而起,舔舐着洞顶,将整片空间映照得宛如幽冥鬼域。焦臭刺鼻的浓烟滚滚升腾,拒亡者们的身影在火海中疯狂扭动、挣紮,发出非人的惨嚎,就像无数在油锅中煎熬的恶鬼。
对此,希里安没有丝毫的仁慈,也不觉得意外。
相较於他在孤塔之城与突围之旅里,所经历的种种战事,眼下这种程度的围困,就和小打小闹一样,不值一提。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
如潮水般汹涌的拒亡者群,便被抹去了近一半的身影,而剩下那一半侥幸未被直接命中的拒亡者,也完全陷入了这片火海之中。
希里安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吐出。
平静的脸庞上,再一次浮现出那近乎病态的笑意。
荚莲盯着这片燃烧的火海,还有那源源不断从画布中冲出的拒亡者们,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感从心中升起。
「希里安……希里安……」
他反覆念叨这个名字,脑海里那股似曾相似感变得越发强烈。
直到在记忆某个落灰的角落里,猛然回忆起这一切。
荚速震惊无比道,「你就是那个希里安!」
「你在发什麽蠢?」
希里安皱眉,不解道,「我们不是介绍过彼此了吗?」
荚速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继续扯着嗓子,大喊出那个自离开赫尔城後,便少有人知道的名字。「逆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