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武馆,还是那个老样子。
斑驳的木门,青石板铺的院子,还有那棵老槐树。
苏铭推门进去时,刘姨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看到他,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苏铭!你……你回来了!”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衣服,快步迎上来,眼眶微微泛红。
苏铭点了点头:“师母。”
刘姨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疼地说道:“瘦了……瘦了好多……你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妈妈,谁来了呀?”
一个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
看到苏铭,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飞马王子!”
小念慈一声欢呼,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苏铭的腿。
苏铭低头看着她。
一年不见,她长高了一点,还是那么瘦,但气色比从前好多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念慈仰着小脸,眼睛里全是兴奋,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你能陪我玩吗?我给你看我新学会的拳!”
苏铭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念慈高兴得跳起来,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跑。
刘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她悄悄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院子里,念慈一本正经地站好,有模有样地打起拳来。
是流水碎岩掌的起手式。
虽然动作还很稚嫩,但已经有几分模样了。
“大哥哥你看!”念慈一边打拳一边喊,“我练得怎么样?”
苏铭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
念慈更高兴了,打得也更起劲了。
一套拳打完,她跑回苏铭身边,仰着小脸问:“大哥哥,我打得对吗?有没有哪里不对?”
苏铭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帮她纠正了一下手势。
“这里,要再弯一点。”
念慈认真点头,照着做了一遍。
“对,就是这样。”
念慈高兴笑起来,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屋里,拿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递给苏铭。
是一朵纸折的杜鹃花。
红红的,像火一样。
“大哥哥,这个送给你!”
苏铭愣住了。
他接过那朵纸杜鹃,低头看着,很久没有说话。
念慈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妈妈说你去看小雨姐姐了。小雨姐姐喜欢杜鹃花,对不对?这是我折的,你下次去看她的时候,帮我带给她好不好?”
苏铭握着那朵纸杜鹃,指尖微微收紧。
“好。”
念慈满意笑了,又跑回去玩她的。
刘姨走过来,站在苏铭身边,轻声问,“小雨……还好吗?”
苏铭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朵纸杜鹃。
良久,他开口。
“师母,我有个想法。”
刘姨看着他。
苏铭抬起头,望向武馆的大门。
“我想把武馆,设为城防军预备役的定点训练基地。”
刘姨愣住了。
“这……这……”
苏铭转过头,看着她。
“您放心,不是要拿走武馆。只是借用场地,定期派人来训练。城防军会出一笔费用,足够您和念慈生活,也能维持武馆的正常运转。”
刘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师母,”苏铭看着她,“王老师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直记得。这套拳,不应该只在我手里。”
刘姨的眼眶又红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
傍晚时分,苏铭准备离开。
念慈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大哥哥,你又要走了吗?”
苏铭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嗯。”
念慈的嘴瘪了瘪,眼眶红了。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苏铭沉默了一瞬。
“等哥哥办完事,就回来。”
念慈用力点头:“那你要快点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苏铭手里。
是一颗糖,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
“这个给你!”念慈认真地说,“路上吃!”
苏铭握着那颗糖,低头看着她。
“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青石板的院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刘姨。
然后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身后,念慈的声音传来。
“大哥哥!你是最厉害的飞马王子!你一定要回来哦!”
苏铭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
夕阳西斜。
苏铭站在临江一中的废墟前,许久没有动。
曾经的校门只剩半截断墙,上面还残留着半个“临”字,被硝烟熏得发黑。
门内的主教学楼早已坍塌。操场上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唯有那座试炼塔,依然巍然矗立。
通体漆黑,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与周围的断壁残垣格格不入。
“还活着的人,都走了。”
苏铭低声自语,迈步跨过那道早已不存在的校门。
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
他走得很慢,缓缓扫过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角落。
食堂的废墟里,半截铁锅还挂在灶台上
宿舍楼的残骸中,能看见几床破烂的被褥,操场的角落里,那只曾经用来集合的破钟歪倒在地上。
他的脚步在操场中央停下。
这里,曾经是觉醒仪式的地方。
他还记得那一天。
台下那么多人,那么多目光。有的期待,有的嫉妒,有的冷眼旁观。
他把手按在那颗觉醒石上,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
然后就是那些话。
“失……失败了?”
“这怎么可能?苏铭的气血值可是年级前三啊!”
“可惜了,长得还挺帅的……”
“他要是失败了,那笔重点奖金不就泡汤了?他拼命练武,就是为了拿那笔钱给他妹妹凑手术费呢……这下全完了。”
还有周芷雅。
站在台上,周身冰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s级异能【绝对零度】的异象让整个操场沸腾。
成了临江的骄傲,被战神殿接走,从此天高海阔。
而他,站在人群末尾,低着头,死死攥紧拳头。
“苏铭,下去吧。”
苏铭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极淡。
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进那座试炼塔。
塔内的空间还是老样子,一层层向上延伸,每一层都自成天地。
第一层空空荡荡。
当年那些异兽的嘶吼,那些学生惊恐的尖叫,那些逃亡时杂乱的脚步声,如今只剩一片安静。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通往第二层的阶梯。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每上一层,记忆就越发清晰。
第四层的森林地带,他曾带着黄梅和王刚在这里穿行,小姑娘紧张兮兮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苏学神”,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在不久前变成一具不人不鬼的东西,被他一刀斩灭。
第五层,风沙之地。
这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苏铭站在第五层的入口,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黄沙。
风还是那么大,沙还是那么密,和一月前一模一样。
当初他和刘雁在这里厮杀,引动了地下的神通秘境,结果阴差阳错,把那个叫“樱”的女人给放了出来。
他迈步走进风沙。
黄沙扑面而来,打在身上噼啪作响,却没有一粒能沾他的衣襟。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
绕过几座沙丘,终于,他看到了那个地方。
一座小小的土坟,孤零零地立着。
坟前还放着一双猫爪袜,就是他当初留下的那一双。
袜子已经被风沙侵蚀得褪了色,边缘也起了毛边,但还在那里,没有被人动过。
苏铭在坟前停下。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那座小小的土丘,很久很久。
风沙呼啸着从他身边卷过,扬起的黄沙几乎要迷了人的眼睛。
苏铭忽然开口。
“傻女孩。”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朵纸折的杜鹃花,红红的,像火一样,是念慈塞给他的。
弯下腰,把那朵纸杜鹃轻轻放在坟前,和那双褪了色的猫爪袜并排放着。
“这是念慈折的。”那语气,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她让我带给小雨。我想着,给你也带一朵。”
风沙呜咽着卷过,吹动那朵纸杜鹃的花瓣,发出沙沙声。
苏铭直起身,依然看着那座土坟。
“这一路走来,送走的人太多了。”
“李洛,王国强老师、黄梅李洁,涂山瑶。”
“有的人是我杀的,有的是别人杀的,有的是自己找死。”
“但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
“你都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死之前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我都记得。”
“记得太多了。”
风沙越来越大了,几乎要把那座小小的土坟都埋没。
苏铭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看着那朵在风沙中瑟瑟发抖的纸杜鹃,看着那双褪了色的猫爪袜。
很久。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
“当初你跟我说,”他没有回头,“‘苏学神,你真好看’。”
风沙呼啸。
“我其实知道的。”
“从初赛开始,你就一直跟着我。试炼塔里,那么多人想杀我,只有你站在我这边。”
“可我没能护住你。”
“等我想护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沉默了几秒。
“怪我。”
然后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风沙在身后呼啸,渐渐吞没了那座小小的土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