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子审视的眼神,声音清越从容。
“殿下明鉴。密码本与译文皆是从东宫杂役房中搜出,内应已被灭口,尸首犹在。‘影’之代号与‘惊蛰’行动白纸黑字,绝非臣等杜撰。殿下可仔细回想,近日身边可有异常之人、异常之事?可曾感觉言行似被人预先知晓?”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先太子殿下当年,或许正是疏于防范,才遭奸人毒手。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殿下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安危,岂可因一时之疑,而置自身于险地?若因臣等直言而获罪,拨弦与萧大人甘愿领受。但请殿下,万万以自身安危为重!”
她的话语不卑不亢,既有理有据,又饱含对储君安危的真切担忧,更提及先太子旧事,直击太子内心。
太子李诵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又看了看手中那本实实在在的密码本和译文,脸上的不耐与猜忌渐渐被凝重所取代。
他并非昏聩之人,只是身处高位,难免多疑。
如今证据当前,上官拨弦言辞恳切,由不得他不慎重。
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你们所言,孤知道了。此事,孤会暗中详查。在东宫未有明确结论之前,你二人……暂且不要再插手东宫事务。”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虽然没有完全取得信任,但至少引起了太子的警觉。
“臣等遵旨。”上官拨弦与萧止焰齐声道。
离开东宫,萧止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看向身旁的上官拨弦,眼中带着感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拨弦,方才……多谢你。”
若非她挺身而出,以情理动之,太子恐怕不会如此轻易听进劝告。
上官拨弦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宫墙之外。
“分内之事。只是……‘影’仍在暗处,太子殿下虽有警觉,但敌暗我明,形势依旧不容乐观。”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止焰,你可知晓,东宫之内,除王总管外,还有哪些人能时常接近太子,且身份足以接触到核心机密?”
萧止焰思索片刻。
“除王德顺外,尚有太子洗马周霖、典膳丞刘辛、以及……太子率更令李云岫。此几人皆是太子近臣,深得信任。”
周霖、刘辛、李云岫……
上官拨弦默默记下这几个名字。
那个神秘的“影”,或许就隐藏其中。
上官府内,谢清晏的伤势在上官拨弦的精心调理下,已大为好转,虽还不能动用内力,但日常行走已无大碍。
听闻上官拨弦与萧止焰从东宫回来,他立刻来到前厅。
“姐姐,萧大人,东宫之事可还顺利?”他关切地问道,目光在上官拨弦脸上细细扫过,见她眉宇间虽有疲惫,但气色尚可,才稍稍安心。
上官拨弦将面见太子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谢清晏听后,沉吟道:“太子殿下肯听劝告,已是万幸。只是这‘影’藏匿极深,恐怕不易揪出。”
他看向上官拨弦,眼神温柔中带着担忧。
“姐姐近日劳心劳力,清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若让清晏协助萧大人,暗中排查那几位太子近臣?清晏在朝中亦有几分人脉,或可从旁侧击,探听些风声。”
他主动请缨,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只为分忧的模样。
萧止焰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正要开口拒绝。
上官拨弦却已先一步说道:“你有此心甚好。只是你伤势未愈,不宜过多操劳。排查之事,止焰自有安排。你且安心养伤,日后自有倚重你之时。”
她这话既肯定了谢清晏的心意,又婉拒了他的提议,同时给了萧止焰足够的空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清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顺从地点了点头。
“姐姐说的是,是清晏心急了。”
他转而看向萧止焰,微微躬身。
“那便有劳萧大人多费心了。若有需要清晏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萧止焰看着他这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上官拨弦看着眼前这两个同样出色、却气场迥异的男子,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东宫的迷雾或许暂时拨开了一丝,但围绕在她身边的这场情感漩涡,却似乎越来越深了。
太子李诵虽未完全采信,但终究因密码本与上官拨弦的直言,对东宫内部提高了警惕,暗中的清查在不动声色地进行。
萧止焰则根据上官拨弦提供的名单,调动风闻司最隐秘的力量,开始对太子洗马周霖、典膳丞刘辛、太子率更令李云岫这三位太子近臣,进行极其小心的外围调查。
然而,这三人皆是东宫老人,根基深厚,行事谨慎,短时间内难以找到破绽。
案件似乎再次陷入了胶着。
上官拨弦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她再次回到了起点——那支屡次出现的、淬毒的弩箭。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检查箭矢本身,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箭矢每次出现的地点、时机,以及可能存在的、极其细微的共通点上。
她铺开一张巨大的长安城舆图,将弩箭出现的所有位置——特别缉查司外(灭口西域商人)、吴博士家外、东宫杂役房外——逐一标注出来。
然后又标注出与案件相关的其他关键地点:教坊司、栖凤阁、鬼市、永宁侯府旧邸、皇陵、椒园陵区……
错综复杂的点线,看似杂乱无章。
上官拨弦凝神静气,目光在这些点之间来回逡巡。
她注意到,弩箭出现的地点,虽然分散,但似乎都围绕着皇城,尤其是东宫附近。
而每一次弩箭出现,都精准地掐断了即将暴露的关键线索。
这说明,弩手不仅身手高绝,隐匿功夫极佳,更对他们的调查进度了如指掌!
他必然有一个极其便利的、能够随时掌握各方动态的身份作为掩护。
并且,他需要一处相对固定、便于隐藏弩弓、又不易被人察觉的据点。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处弩箭出现的地点,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着圈。
忽然,她的指尖停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的地点——之前调查“腊八投毒案”时,曾截获一批玄蛇意图投毒的物资,其中就包括一些特制的、带有微弱磁性的弩箭箭头,当时追查其来源,曾锁定过城西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但店主早已逃之夭夭。
磁性……弩箭……
她脑中灵光一闪!
立刻取出那几支作为证物的弩箭,将其靠近一个精巧的司南。
果然!
司南的指针发生了微弱的偏转!
这些弩箭的箭头,确实带有极其微弱的磁性!
虽然微弱,但在特定条件下,或许能被更精密的仪器探测到!
她立刻找来司建宇监正,询问司天台是否有能探测微弱磁场的精密仪器。
司建宇思索后道:“有一具前朝流传下来的‘寻龙尺’,据说能感应地脉磁场的细微变化,对金属器物尤其敏感,只是年久失修,不知还能否使用。”
“立刻取来!”上官拨弦毫不迟疑。
就在上官拨弦全力追查弩手之时,谢清晏也并未真的安心静养。
他利用自己镇西大将军之子的身份,以及多年来在长安经营的人脉,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他并未直接调查那三位太子近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东宫的物资采买、人员流动,以及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记录。
他注意到,近半年来,东宫每月都会从一家名为“百草堂”的药铺,固定采购一批安神静心的药材,数量远超寻常,且经手人正是典膳丞刘辛。
这本身并无太大异常,太子操劳国事,用药调理也是常情。
但谢清晏心思缜密,他设法弄来了一份“百草堂”近期的药材出入清单,仔细核对后,发现东宫采购的药材中,有几味药的数量,与最终入库的记录,存在着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差异。
这几味药,单独看并无特殊,但若以特定比例混合,则能配制出一种……能够轻微影响人情緖、放大内心焦虑的香料!
这香料并非毒药,甚至算不上违禁,但其效果,正好与那“惑心鼓”和“梦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效用微弱得多,需长期接触方能见效。
难道……有人想通过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影响太子的心志?
谢清晏立刻将这个发现告知了上官拨弦。
上官拨弦听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观察入微,此发现极为重要。”她肯定道,“若有人长期以此香影响太子,再结合其他手段,确实可能达到操控或误导的目的。”
她立刻让阿箬辨认那几味药材。
阿箬仔细闻过之后,肯定地说:“姐姐,这几味药若是混合焚烧,确实会产生一种能让人心绪不宁的‘焦躁香’,苗疆有些部落会用类似的东西在祭祀前让族人进入亢奋状态。”
线索再次指向了苗疆,指向了典膳丞刘辛!
萧止焰得知此事后,脸色更加凝重。
他加派了人手紧盯刘辛,但刘辛行事老辣,并未露出任何马脚。
而司天台那边,“寻龙尺”经过紧急修复,终于能够勉强使用。
上官拨弦带着这具古老的仪器,在弩箭出现过的地方再次进行探测。
在特别缉查司外、吴博士家外,仪器反应微弱。
但当他们来到东宫外围,靠近杂役房那片区域时,“寻龙尺”的指针开始出现明显而持续的偏转!
弩手果然经常在东宫附近活动!
甚至可能,其据点就在东宫之内!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精神大振。
然而,东宫范围依旧不小,且有太子严令,他们无法进入细查。
如何精确定位?
上官拨弦再次陷入沉思。
她想起弩箭每次发射的精准度,以及那强劲的力道。
如此威力的弩弓,体积必然不小,发射时也必然需要稳定的支撑和一定的空间。
而且,弩箭带有微弱磁性,或许是为了……在黑暗中或者复杂环境中,也能通过特殊手段进行校准?
她将自己的推测说出。
一直旁听的谢清晏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