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年连夜飞了京城。
陈平放看着林少锋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退出聊天界面,没有回复。
方启年去工程院能做什么,不外乎搬救兵。找几个老院士联名写一份“关于芯火架构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内参建议,递到科技部或者更高的桌子上。
但徐守正的报告会更快。
陈平放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揉了揉太阳穴。他连轴转了将近一周,后脑勺发胀,右眼皮跳个不停。
桌上的座机响了。
是私人号码。苏晴晚。
陈平放接起来,听筒里直接传来一句话。
“陈平放,今晚周琳的同学聚会,你答应我的,别告诉我你又要加班。”
陈平放看了一眼日历。
周五。
他确实答应过,上个月就答应了,苏晴晚的大学同学周琳组的局,在南州老城区那家湘菜馆,订了包间。苏晴晚提醒过他三次。
“几点?”
“七点。你六点半来接我,穿那件灰色的休闲西装,别穿你那身开会的衣服。”
陈平放把审计报告锁进抽屉,站起来拿外套。
孙耀宗的事、方启年的事,今晚都动不了。
该陪的人得陪。
~
六点四十,陈平放的车停在苏晴晚单位楼下。
苏晴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扫了陈平放一眼。
“换衣服了?”
“换了。”
“领子歪了。”
苏晴晚伸手替陈平放把领子正了正,指尖在他锁骨附近停了一下。
“瘦了。”
陈平放发动车子,没接这个话。
苏晴晚也没再说,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分钟,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光影交替。
“今晚别聊工作。”苏晴晚睁开眼。
“嗯。”
“真的别聊。周琳她老公上次就说你太严肃,跟坐在纪委的人吃饭一样。”
陈平放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七点零五,湘菜馆包间。
一进门,热闹劲扑面而来。
包间不大,坐了十来个人,都是苏晴晚大学时候的同学。周琳嗓门最大,远远就招手。
“晴晚!这边这边!陈厅长也来了,快坐快坐!”
陈平放跟着苏晴晚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逐一跟人点头。包间里的人,他大多见过脸,名字也记住了七八成。
对面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三十五六岁,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苏晴晚低声介绍:“宋哲远,我们班的,现在省商行国际结算部。”
宋哲远站起来端杯子。
“陈厅长,久仰了。我跟晴晚大学四年同班,她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管我管得最严。”
桌上一阵笑。
陈平放碰了杯,喝了一口啤酒。
气氛松快,聊的都是大学时候的事。谁当年挂过科,谁追过谁,谁毕业论文是抄的。陈平放坐在旁边听,偶尔被点到名就笑一下,不抢话。
苏晴晚跟周琳聊得热闹,筷子都顾不上动。
第三轮酒下去,桌上的人开始分成几拨聊。
宋哲远端着啤酒杯挪到陈平放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陈厅长,我敬你一杯。”
陈平放碰了。
“叫我名字就行,今晚没有厅长。”
宋哲远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平放兄,那我就不客气了。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说,但不知道该跟谁讲。”
陈平放端着杯子没动。
宋哲远压低了嗓子,身体微微前倾。
“我在省商行做国际结算,最近半年经手了一批很奇怪的业务。有几笔大额汇款,走的是贸易项下付汇,合同写的是从东南亚进口建材。金额不小,单笔都在两千万以上,半年累计超过一个亿。”
陈平放放下杯子。
“奇怪在哪?”
“合同对手方是越南的一家贸易公司,注册才一年,注册资本折合人民币不到五十万。一个五十万的皮包公司,半年接了一个多亿的建材订单?我让人查了海关报关数据,那几批货的报关品名是花岗岩板材,但实际到港的集装箱吨位对不上。按合同数量算,应该装满十二个标准柜,实际报关只有三个柜。”
陈平放听到这里,搅啤酒的手停了。
“付汇的国内主体是谁?”
宋哲远咽了口酒,声音压得更低。
“金座地产。”
三个字砸进耳朵里,陈平放脊背上的肌肉收紧了一瞬。
金座地产。何其山的公司。
三百零一章的事还没结束,何其山的钱就开始往外跑了。
“还有一个细节。”宋哲远凑近了半寸,“付汇审批里有一份担保函,出具单位是南州城投。城投那边签字的人我不认识,但函件格式跟我见过的正规格式不太一样,更像是私下出具的。”
陈平放没有追问,端起杯子跟宋哲远碰了一下。
“哲远,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银行内部有合规审查,但这几笔业务走的是绿色通道,审查岗直接放行了。我觉得不对劲,可我一个中层,没法越级上报,报了也不一定有人理。”
“你做得对。这件事先别跟任何人提,包括你的直属领导。”
宋哲远点头,端着杯子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陈平放余光扫了一圈包间,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对话。苏晴晚正跟周琳在看手机上的老照片,笑的_前仰后合。
一个亿的资金通过虚假贸易流向境外。
金座地产是付款方。
南州城投出了担保函。
何其山在转移资产。
孙鹤鸣进了纪委之后,何其山应该已经嗅到了危险。这个人不蠢,他在给自己留后路。钱出去了,人跑起来就容易多了。
陈平放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四个字:城投担保。
然后锁屏,揣回口袋。
今晚不是动手的时候。
但这条线不能断。
~
聚会结束快十点。
一群人在门口告别,嘻嘻哈哈拍合照。苏晴晚被周琳拉着多聊了几分钟,陈平放先走一步去停车场开车。
地下车库灯光惨白,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响。
陈平放走到自己车前,伸手拉门把手。
余光扫到副驾驶的车窗上贴着什么东西。
一张白色的纸条,折了一下,用透明胶带粘在玻璃上。
陈平放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去撕。
他转身环顾了一圈停车场。
三十多个车位,这个时间段停了大半。柱子后面,通道拐角,监控探头的朝向。
没有异常。
陈平放走过去,把纸条揭下来。
白纸,打印体,一行字。
“小心你身边的人。”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纸张普通,a4纸裁下来的一条,边缘整齐,用的是裁纸刀。
陈平放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把纸条对折,夹进西装内袋,跟徐守正那份信封放在了一起。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
苏晴晚走过来,挽住陈平放的胳膊。
“走吧,困了。”
陈平放拉开车门,等苏晴晚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停车场入口。
一辆深色的面包车停在坡道边上,车灯灭着,驾驶位上隐约坐着一个人。
陈平放没有多看,挂挡,倒车,驶出车库。
面包车没有跟上来。
苏晴晚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
“今晚还不错吧?”
“嗯,还不错。”
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陈平放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摸了一下西装内袋里那张纸条的边角。
“小心你身边的人。”
哪个身边?
工信厅的身边,还是此刻这辆车里的身边?
红灯亮起,车子停稳。苏晴晚的手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陈平放垂下眼,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转速指针,一个数字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