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晚的手搭在陈平放手背上,温热,安稳。
陈平放没有抽开,但脑子里转的不是这只手。
“小心你身边的人。”
那张纸条压在西装内袋,贴着胸口,硬邦邦的。纸条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贴纸条的人知道他的车停在哪,今晚去了哪家饭馆。
红灯跳绿,车子往前滑了出去。
陈平放把苏晴晚送到小区门口,等她上楼,客厅的灯亮了,才挂挡驶离。
回到自己的住处,陈平放没开大灯,坐在书房里,把纸条铺平在了桌面上。
打印体。普通a4纸。裁纸刀裁的。
工信厅每间办公室都有裁纸刀,每台打印机都能出这种字。
陈平放拿起手机,给郑宪发了一条加密短信:“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带两个人,便衣。”
郑宪是省安全厅的副处长,专管涉密信息安全。两人的关系不走明面,联络渠道只有这一条加密通道。
回复很快:“收到。”
陈平放锁好纸条,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身边的人。
工信厅科技处、办公室、机要室,能接触芯火项目核心资料的,拢共不超过十五个人。
十五个人里,谁的手伸向了外面?
陈平放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开始谋划布局。
~
次日上午九点,工信厅六楼会议室。
陈平放临时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碰头会。参会的人不多:科技处处长林少锋、办公室主任吴建平、机要室主管陈述安,加上信息化推进处的副处长杨帆。
四个人坐定,陈平放站在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芯火二期的核心代码模块,顾教授团队上周完成了最终版本的编译。按照安全协议,这批代码不能留在实验室的服务器上,必须转移到我们自己控制的涉密存储节点。”
陈平放写了一个地址。
“高新区数据中心,b3机房,七号机柜。今天下午四点之前完成迁移。”
林少锋记下地址,抬头问了一句:“迁移方案走常规流程?”
“常规流程。机要室负责押运,科技处负责对接数据中心的技术人员。”
陈述安翻开笔记本,埋头记录。
杨帆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吴建平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厅长,这事要不要知会顾教授那边?”
“不用。代码迁移是我们厅里的安全管辖范围,实验室那边只管研发。”
陈平放放下记号笔,敲了敲桌面。
“今天参会的四个人,内容不要外传。散了吧。”
四个人依次离开会议室。陈平放站在窗边,看着走廊里的背影。
白板上那个地址是假的。
高新区数据中心b3机房七号机柜里,装的是三台报废的旧服务器,连电源线都没接。
真正的代码迁移,昨天凌晨就完成了。顾维桢亲自带人,把全部核心模块导入了军工保密网的离线存储节点。那个节点的物理位置,只有陈平放和顾维桢两个人清楚。
今天这场会,是为了钓鱼。
四个人里,有一个会咬钩。
~
郑宪上午十点到的工信厅,没走正门,从地下车库的货梯上来,穿了件灰色夹克,背着个双肩包,跟来送设备的技术员没什么两样。
陈平放在办公室接待了郑宪。门关上,百叶窗拧得很密。
“高新区数据中心b3机房,今晚你安排人蹲守。七号机柜周围三个出入口,全部布控。”
郑宪从双肩包里掏出平板,调出数据中心的建筑平面图。
“b3机房有两道门禁,刷卡加人脸。外人进不去。”
“如果是内部人呢?”
郑宪抬头,跟陈平放对视了一秒。
“明白了。我带三个人,分两组。一组在机房内部,一组在停车场。”
“动手之前给我打电话。”
郑宪收好平板,原路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八分钟。
陈平放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处理日常公文。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陈平放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舌根发麻。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林少锋两点半来汇报审计进展,说又有一家单位的经费使用出了问题。陈平放听完批了几句,签了字,打发他走了。
吴建平四点过来送文件,顺便问了一嘴迁移的事。
“厅长,机要室那边说材料准备好了,押运车几点出发?”
“五点。”
吴建平走后,陈平放拨了陈述安的内线。
“述安,押运车的事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厅长。我跟车,亲自盯着。”
“辛苦。”
电话挂断。
陈平放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张纸条的复印件。
四个人。
林少锋、吴建平、陈述安、杨帆。
如果今晚鱼没上钩,说明走漏消息的渠道不在这四个人中间,得换一套方案重新来。
如果上钩了……
陈平放合上抽屉。
~
夜里十一点四十,手机震动。
郑宪。
“陈厅长,人抓到了。”
陈平放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鞋都没穿。
“谁?”
“机要室的,叫周志行。二十八岁,去年刚从省档案局借调过来。他用机要室的备用门禁卡刷进了b3机房,随身带了一块移动硬盘,接上七号机柜的时候被我们当场控制。”
周志行。
陈平放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这个人他有印象。瘦高个,不爱说话,平时在机要室负责文件归档和销毁记录。
借调人员。不是工信厅的编制。
“他说了什么没有?”
“目前什么都不承认,说自己加班忘了东西,回来取的。但移动硬盘里预装了一套数据拷贝工具,型号是境外常用的那种,国内买不到。”
陈平放穿上鞋,拿起车钥匙。
“我过来。”
~
高新区数据中心的地下一层,临时腾出了一间设备间做审讯场所。
陈平放到的时候,周志行被铐在一把金属椅上。
瘦得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见到陈平放进来,身子往后缩了缩。
陈平放没坐下,站在周志行面前,隔了不到一米。
“周志行,移动硬盘里的拷贝工具,你自己买的?”
“我…我不知道什么工具,那是我朋友给的u盘…”
“你朋友叫什么?”
“我…”周志行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名字。
陈平放从郑宪手里接过一份材料,翻开,摆在周志行面前。
“你名下有一张开户行在境外的银行卡,过去六个月收到三笔汇款,加起来四十七万。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咨询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你认不认识?”
周志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陈平放蹲了下来,视线压到跟周志行平齐。
“你是被谁收买的?是何其山吗?”
听到何其山这三个字,周志行一下子就抬起了头,他的脸色显得很慌乱,但是他眼睛里好像又有一些更复杂的情绪在里面。
“不是何其山那个人。”
“那到底是谁呢?你告诉我。”
周志行舔了舔他那干裂的嘴唇,喉结动了两下,发出声音。
“我没有见过那个人。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那个加密邮件进行的,每一次的任务指令都是很少的,都不会超过三行字。”
“他叫什么名字?快说。”
周志行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钟,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瞳孔里面的那种挣扎感就没有了。
陈平放把自己的身体站直了。
房间里一下子就变得非常安静了。
郑宪猛地转过头,他看向了陈平放那里。
陈平放的手插在他的裤子兜里面,他的大拇指一直在摁着那张纸条的折痕,就是一下一下地摁着。
“影子。”
暗处还藏着另外一个人,他不是何其山,也不是赵一鸣,更不是陈平放他现在已经掌握的任何一个线索。
周志行垂着他的脑袋,他手上的铐链一直碰撞着那个金属椅子的扶手,
发出了一些细碎的声音,在这个密闭的设备房间里面,就是一声接着一声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