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九月初五,太原城西,军械坊废墟。
焦黑的木料、扭曲的铁器、碎砖破瓦堆成了小山。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王二坐在木轮椅上,由学徒推着,在废墟间缓缓移动。他腿上盖着薄毯,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旧。
“东区是铁匠坊,烧得最彻底。”他指着那片几乎化为白地的区域,“好在核心的锻炉是石砌的,清理后还能用。西区是木工坊,损失小些。关键是……”他顿了顿,声音发涩,“火药库和图纸房,全毁了。”
赵旭站在他身侧,望着这片废墟。三个月心血,付之一炬。更重要的是,那些老师傅——死了三个,残了五个,都是北疆火器的根基。
“人还在,就能重建。”赵旭声音平静,“王二,本官问你:若给你足够的人手、银钱、原料,多久能让军械坊恢复?”
王二闭目沉思,良久睁眼:“三个月。但‘大将军炮’的图纸要重绘,至少再延一月。这期间,火铳、地雷的产量只能维持三成。”
“太慢。”赵旭摇头,“金军、西夏不会给咱们四个月。一个月,必须恢复七成产能。”
“一个月?”王二瞪大眼,“指挥使,这……”
“本官知道难。”赵旭转身看他,“但北疆等不起。你列个单子:要多少人,要什么料,要多少银钱。本官全力支持。但一个月后,本官要看到军械坊重新冒烟。”
王二咬牙:“那……下官要权。”
“讲。”
“一、工匠调配权。下官要从北疆各府抽调铁匠、木匠、火药匠,不问出身,只要手艺好。二、原料优先权。硝石、硫磺、精铁、焦炭,军械坊要多少,商贸司必须优先供应。三……”他顿了顿,“下官要重建图纸房,设在地下,石砌,三层门锁,日夜守卫。”
“准。”赵旭毫不犹豫,“另外,本官给你配一队靖安军,专职护卫。从今日起,军械坊方圆三里划为禁区,无手令擅入者,格杀勿论。”
“谢指挥使!”
离开废墟,赵旭去了商贸司衙门。苏宛儿正在与几个掌柜议事,见他进来,起身相迎。
“指挥使,您来得正好。”她递上一本账册,“这是重新核算的北疆收支。按现在的花销,存银只够支撑两个月。”
赵旭接过细看。收入主要来自田赋、商税、朝廷拨饷。支出却庞大:军饷、抚恤、屯田投入、军工重建、商贸采购……每一项都是无底洞。
“朝廷的饷银呢?”
“兵部卡着,说北疆行营账目不清,要重新审计。”苏宛儿苦笑,“殿下在汴京周旋,但户部侍郎孙傅咬死不松口。上月只拨了五万两,还不够军饷的三成。”
又是孙傅。赵旭想起茂德帝姬密信中提到的这个名字。张邦昌的党羽,如今成了朝中保守派在北疆钱粮上卡脖子的刀。
“江南那边呢?”
“沈万三逃后,江南商路几乎断绝。”苏宛儿道,“民女派人重新联络,但各家都在观望——既怕得罪‘槐园主人’,又担心北疆不稳。目前只有三家小商号愿意合作,但量太小,杯水车薪。”
内外交困,财政濒临崩溃。赵旭沉默良久,忽然问:“北疆自己,能生钱吗?”
苏宛儿一怔:“指挥使的意思是……”
“屯田的粮食,除自用外,能卖多少?军械坊的火器,除自用外,能卖多少?”赵旭眼中闪过精光,“还有,北疆有毛皮、药材、矿石,江南缺这些。咱们能不能……自己做生意?”
苏宛儿眼睛亮了:“能!但需要时间。而且……朝廷有禁令,军械不得私售。”
“火器不卖,但刀枪铠甲呢?改良的农具呢?”赵旭走到地图前,“西夏缺铁,金国缺盐,江南缺马。咱们能不能以物易物,避开银钱交易?”
“可以!”苏宛儿兴奋起来,“尤其是西夏。他们南侵,无非是为了粮盐铁。若能用贸易解决,仗就打不起来。野利荣将军在宥州,正好可以做中间人。”
“好。”赵旭拍板,“你立刻拟个章程:北疆成立‘互市司’,专司边贸。第一桩生意,就和西夏做——用茶盐铁,换他们的战马、毛皮、硝石。”
“那金国……”
“金国暂时不动。”赵旭眼神一冷,“完颜宗弼新败,但元气未伤。贸然通商,反露怯意。等咱们在西线稳住,再谈不迟。”
“民女明白了。”苏宛儿迟疑道,“但互市需要本钱,咱们现在……”
“本官想办法。”赵旭道,“你先准备起来,十日内,本钱必到。”
离开商贸司,赵旭去了伤兵营。王二躺在最里面的单间,御医正在换药。断腿处血肉模糊,但已开始愈合。
“王院正,感觉如何?”
王二挣扎要起,被按住。“指挥使……下官无能,耽误大事……”
“别这么说。”赵旭在床边坐下,“你是北疆的功臣。没有你,太原守不住,汴京守不住。现在,北疆还需要你。”
王二眼眶红了:“指挥使放心,只要手还能动,下官就把图纸一张张画出来。”
“不着急。”赵旭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本官凭记忆画的‘大将军炮’草图,你看看,可有用处?”
王二接过,只看一眼就惊住了:“指挥使……您怎么会……”
“早年读过些杂书,记了些机巧。”赵旭含糊带过。其实是他凭借现代知识回忆的早期火炮结构,虽不精确,但思路超前。
王二仔细看着,越看越激动:“妙!妙啊!炮管加厚,炮耳前置,能减少后坐力!还有这个‘炮车’设计,可以快速转移!指挥使,您……您真是神人!”
“能用就好。”赵旭微笑,“你好好养伤,军械坊的事,本官已安排妥了。一个月后,本官要看到一个全新的军械坊。”
“下官定不辱命!”
从伤兵营出来,已是黄昏。赵旭登上北门城楼,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帐——那是靖安军的大营,灯火初上,炊烟袅袅。
李静姝悄然来到他身后:“指挥使,皇城司的人到了。”
“带来了什么消息?”
“两个。”李静姝低声道,“一、王文卿确实与梁德往来密切,但证据不足,动不了他。二、兵部侍郎孙傅,三日前在汴京纳了第四房小妾,花费白银五千两——以他的俸禄,绝无可能。”
贪腐。赵旭眼中寒光一闪:“可有实证?”
“有。孙傅的小舅子在汴京开绸缎庄,三年赚了十万两。而孙傅的夫人,是那绸缎庄的暗股。”李静姝递上一份账目抄本,“这是皇城司暗中查到的入股契书。”
铁证。赵旭接过,仔细看过:“好。这份证据,本官要亲自用。”
“指挥使打算……”
“他不是卡着北疆的饷银吗?”赵旭冷笑,“本官就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九月初八,汴京,孙府。
孙傅正在书房欣赏新得的一幅字画,管家匆匆进来:“老爷,北疆来了。”
“谁?”
“北疆经略使赵旭,亲自来了!”
孙傅手一抖,字画掉落:“他……他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赵旭已推门而入,一身常服,只带了两名亲兵。但那股沙场磨砺出的杀气,让孙傅不寒而栗。
“孙大人,别来无恙。”赵旭拱手,脸上带笑,眼中却无笑意。
“赵……赵指挥使。”孙傅强作镇定,“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不必客气。”赵旭自顾自坐下,“本官今日来,是向孙大人讨债的。”
“讨债?”孙傅一愣,“孙某欠指挥使什么债?”
“北疆将士的军饷。”赵旭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兵部拖欠北疆行营的饷银明细,共八十七万五千两。按朝廷规制,拖延一日,罚息一成。从六月算起,至今三月零八天,连本带利……孙大人算算?”
孙傅脸色煞白:“这……这是朝廷的事,与孙某何干?”
“与孙大人无关?”赵旭又取出一份契书,“那这份‘孙氏绸缎庄’的入股契书,上面‘孙傅’二字,可是大人亲笔?”
看到契书,孙傅如遭雷击,瘫在椅上:“你……你怎么……”
“本官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大人在汴京有宅三处、田庄两座、小妾四人。”赵旭语气转冷,“以大人正三品的俸禄,不吃不喝一百年,也置办不起这些。孙大人,你说……这些钱,从何而来?”
孙傅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本官给你两条路。”赵旭起身,“一、七日内,将拖欠北疆的饷银全数拨付,本官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二、本官将这叠证据,连同大人这些年贪墨的账目,一并呈给陛下和长公主。到时候,就不是丢官那么简单了。”
“我……我拨!我拨!”孙傅哭喊,“可……可八十七万两,七日之内,实在凑不齐啊!”
“那是你的事。”赵旭走到门边,回头看他,“七日之后,若不见饷银,孙大人就准备去刑部大牢过年吧。”
离开孙府,赵旭去了张叔夜府上。这位户部侍郎是朝中少数坚定支持北疆的重臣。
“赵指挥使这一手,漂亮!”张叔夜听完经过,拍案叫好,“孙傅这些年贪得无厌,朝中早有不满。只是他根深蒂固,无人敢动。指挥使这次,算是为民除害了。”
“张大人过奖。”赵旭道,“但孙傅只是棋子。本官担心,朝中还有更大的鱼。”
张叔夜神色凝重:“指挥使是指……”
“王文卿。”赵旭直言,“张大人可了解此人?”
“王尚书……”张叔夜沉吟,“清流领袖,德高望重。但有个毛病——太爱惜羽毛。当年童贯当权时,他明哲保身;蔡京得势时,他若即若离。如今朝局动荡,他反而成了清流领袖,其中蹊跷,老夫也看不透。”
“那他与梁德的关系……”
“这个倒是确有其事。”张叔夜道,“梁德是梁师成干儿子,王伦倒台后失势。但他掌管宫中采买多年,人脉深厚。王文卿的夫人,与梁德的干娘是表亲,两家素有往来。”
又是亲戚关系。赵旭皱眉:“张大人,本官需要王文卿的把柄。”
“难。”张叔夜摇头,“此人谨慎至极,从不行差踏错。唯一可能……就是他的儿子王伦——不是那个倒台的王伦,是同名——在江南为官,据说手脚不太干净。但无实据。”
王伦?同名?赵旭心中一动:“他这个儿子,在江南何处为官?”
“苏州通判。”
苏州!沈万三的老巢!赵旭眼中闪过精光:“张大人,本官需要这个王伦的详细情况,越快越好。”
“老夫尽力。”
九月初十,赵旭返回太原。七日后,孙傅果然将八十七万五千两饷银全数拨付北疆。朝野震动,但无人敢言——孙傅贪墨的证据,赵旭已暗中散给几位御史,此刻弹章已堆满御案。
有了这笔钱,北疆的困局顿时缓解。苏宛儿的互市司迅速成立,第一支商队带着茶盐铁器,秘密前往宥州。军械坊在王二遥控指挥下,日夜赶工重建。靖安军加紧训练,尤其是新组建的“炮营”——虽然只有三尊“大将军炮”,但已是北疆最锋利的矛。
九月十五,中秋已过,北疆迎来第一场寒霜。
赵旭站在新修的军械坊前,看着高炉重新冒出青烟,听着铁锤的敲击声,心中稍安。王二坐在轮椅上,亲自监督,虽然腿不能动,但嗓门依旧洪亮。
“指挥使,”李静姝悄然来到,“西线消息:马扩将军守延安府二十日,击退西夏军五次猛攻。西夏伤亡已逾两万,士气低迷。野利荣将军密信说,西夏国主有意退兵,但主战派仍在坚持。”
“咱们的商队到宥州了吗?”
“到了。野利荣将军已安排与西夏几个部落首领秘密会面,对方对茶盐铁器很感兴趣,尤其对咱们改良的农具。”李静姝顿了顿,“但他们要价很高:一匹战马换十石盐,或者五把钢刀。”
“答应他们。”赵旭道,“但告诉他们,战马要良马,硝石要上品。若以次充好,交易作废。”
“是。”
“北线呢?”
“完颜银术可退兵五十里,但未远走。探马发现,金军在古北口外修筑营寨,似要长期对峙。”李静姝担忧道,“另外,边境发现小股金军游骑,不断袭扰,虽无大碍,但烦人得很。”
“袭扰?”赵旭冷笑,“那就让他们袭扰个够。传令种浩,派西军精骑,也去金国境内‘逛逛’。记住,不攻城,不恋战,专打粮队,烧粮仓。”
“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赵旭望向北方,“完颜宗弼想让咱们不得安宁,咱们就让他知道,北疆不是好惹的。”
九月二十,宥州。
野利荣坐在帐中,看着眼前这几个宋国商人——说是商人,但举止气度,分明是军人乔装。
“赵指挥使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放下礼单,“茶盐铁器,确实是我大夏所需。但此事若让主战派知道,你我都是死罪。”
为首的中年汉子——实为靖安军一个营指挥使——笑道:“将军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交易在边境秘密进行,银货两讫,不留痕迹。况且……”他压低声音,“将军难道想一辈子被主战派压着?若此事成了,将军就是西夏与大宋之间的桥梁,地位岂是今日可比?”
野利荣眼中闪过精光。他是务实派,早就不满主战派穷兵黩武。若能通过贸易解决资源问题,何必让儿郎们送死?
“好!”他拍案,“第一批,我要盐五千石,茶一千斤,钢刀五百把。我用五百匹良马,外加硝石一万斤换。”
“成交!”
九月二十五,第一批西夏战马运抵太原。苏宛儿亲自验收,五百匹马,虽非顶级,但都是能上战场的良驹。硝石品质上乘,足够军械坊用两个月。
互市,初见成效。
同日,西线传来捷报:西夏军开始撤退。主战派首领嵬名安惠虽不甘心,但伤亡过大,粮草不济,不得不退。
延安府之围,解了。
消息传到太原,全城欢腾。赵旭却无喜色,他知道,危机只是暂缓,远未解除。
“指挥使,”苏宛儿来报,“互市司的账目出来了。第一批交易,咱们赚了三成。若规模扩大,每月可盈利五万两以上。”
“好。”赵旭点头,“但记住,互市不是只为赚钱,更是战略。要通过贸易,让西夏依赖咱们的茶盐铁器,让他们的主战派失去支持。”
“民女明白。”
“另外,”赵旭想起一事,“江南那个王伦——王文卿的儿子,查得如何了?”
苏宛儿神色凝重:“正要禀报。民女派人暗中查访,这个王伦在苏州三年,贪墨白银不下十万两。更关键的是……他与沈万三有过多次往来,其中一笔两万两的款子,就是通过沈万三转给梁德的。”
铁证!终于抓到了王文卿的把柄!
赵旭握紧拳头:“证据可确凿?”
“人证物证俱全。”苏宛儿递上一叠文书,“这是王伦贪墨的账目,这是他与沈万三往来的契书。另外,咱们的人还查到,王伦在苏州强占民田千亩,逼死佃户三人——民愤极大。”
天助我也。赵旭眼中寒光闪烁:“将这些证据,抄送一份给张叔夜张大人,一份给长公主。这一次,本官要看看,这位‘清流领袖’,如何自处。”
九月三十,汴京。
王文卿跪在垂拱殿上,面如死灰。御案上,堆着他儿子贪墨的证据,还有他与梁德往来的密信。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宋钦宗脸色铁青:“王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王文卿以头抢地,“但臣与梁德往来,只是亲戚寻常走动,绝无勾连!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好一个忠心耿耿。”茂德帝姬冷冷开口,“那你儿子贪墨的十万两银子,其中两万两通过沈万三转给梁德,又作何解释?梁德是王伦余党,沈万三是通敌商人,王尚书,这关系,可不寻常啊。”
王文卿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陛下,”帝姬转向钦宗,“王文卿纵子贪墨,结交奸佞,已不配为礼部尚书。臣妹建议,革去其职,交三司会审。其子王伦,立即锁拿进京,严惩不贷。”
钦宗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准奏。”
王文卿瘫软在地,被侍卫拖出大殿。这位清流领袖,就此倒台。
消息传到太原,赵旭正在军械坊观看新铸的“大将军炮”试射。
轰——
炮声震天,三百步外的土墙应声而塌。
“成了!”王二在轮椅上激动大喊。
赵旭望着烟尘,心中无喜无悲。倒了一个王文卿,还会有别人。“槐园主人”的根,还没挖出来。
但至少,他砍断了对方在朝中最重要的一条臂膀。
秋风更冷,冬天真的要来了。
但北疆的炉火,已经重新燃起。
而这炉火,将照亮前路,熔化一切坚冰。
为了这个信念,他将继续战斗。
直到,春回大地,山河重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