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正月初一,晨光刺破黄浦江的薄雾,将十六铺码头笼罩在一片虚假的祥和里。爆竹的硝烟味尚未散尽,空气里却已弥漫开一种更为紧绷的躁动——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正被无形的大手强行按入水面之下。
汪家货场内,地面上的血迹已被反复冲刷,焚烧尸体留下的焦黑被新土掩盖。程东风缩在小洋楼的窗边椅子里,换了一身干净长衫,眼下却顶着浓重的乌青。他双手揣在袖筒,肩膀微佝,依旧是那副生怕惹事上身的怯懦模样,唯有时不时摸向腰后的动作,泄露了昨夜那一刺刀捅翻“帝国之花”的惊魂未定。
程大龙握紧腰间配枪,正要吩咐弟兄们按例起身训练,却被程东风轻飘飘一句堵了回去。
“训个锤子,今天是大年初一。”
程东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透着几分理所当然,又藏着旁人难及的通透:“鬼子不敢来,让弟兄们都歇着。该吃吃,该睡睡,不用绷成一根弦。”
程大龙一愣:“东哥,咱们刚跟鬼子结下死仇,南造云子吃了这么大亏,万一他们疯劲上来趁新年偷袭……”
“偷袭?他们不敢。”程东风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以为鬼子是愣头青?我敢断定,此刻日军司令部已经下了死命令,死死按住南造云子,不准她再轻举妄动。”
他目光扫过窗外戒备却安静的货场,心底无比清明。这并非盲目自信,而是基于他所掌握的“上帝视角”与当下局势的精准推演。
其一,日军高层内部正陷入路线斗争的博弈漩涡,各方势力角力正酣,谁也不愿在此时节外生枝,为一个程东风搅乱全盘布局;其二,鬼子中层正憋着天大的阴谋大招,上海作为国际观瞻之地,若将昨夜五十精锐全军覆没、特务头子重伤的消息宣扬出去,不仅颜面尽失,更会动摇其苦心维持的“ 战无不胜”形象,导致士气低落。鬼子畏威不怀德,你强,他便妥协;你弱,他便咬死不放。在他们眼中,程东风不过是地方小势力,尚未被放在心上,不值得为此暴露部署、激化矛盾。
“近期之内,别说大规模偷袭,他们连明面上的搜查都会收敛,只敢装装样子。”程东风笃定道。
这番话落下,程大龙几人脸上的紧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轻松。大年初一,这群刀尖舔血的人,终于能踏踏实实歇上一天。
“明白了东哥!我这就吩咐弟兄们停训休整,让大家过个安稳年!”程大龙声音轻快,转身要走。
“等等。”程东风抬手叫住他,“吩咐下去,所有人不准外出,不准扎堆议论昨夜的事,更不准向外人炫耀。我们越安静低调,鬼子就越摸不透底细,我们就越安全。”
“是!”
几人应下退去,小洋楼重归安静。程东风望着窗外升起的太阳,长长舒出一口气。他不怕鬼子来,只怕局势失控,而此刻,他正稳稳握着局势的脉搏。
与此同时,虹口日军秘密医院的重症病房内,压抑得令人窒息。
南造云子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肋下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几名日军高阶军官刚刚离去,留下的命令冰冷强硬:严禁一切报复行动,一切以军部大局为重,胆敢违抗,军法处置。
“大局……又是大局!”
南造云子死死攥住床单,指节发白,挣扎间牵动伤口,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直流。她恨到骨子里——杭州一役苦心经营的特科被毁,昨夜亲自调集五十精锐布下天罗地网,竟被一个无名小子全歼,自己还险些横死街头,沦为谍报系统笑柄。
可军令如山,日军高层为避免引来租界、青帮、军统的联合注意,坏了酝酿已久的大计划,宁可咽下这口恶气。
南造云子眼神怨毒如淬毒利刃,死死盯着天花板。明着来不行,她便来暗的;正面报复不行,她便设局借刀、暗中下毒、安插暗探。
程东风,你给我等着。这仇,我记下了,不死不休!
她闭上眼,强忍剧痛,在脑海里一遍遍筹划着最阴狠隐秘的报复计划,只等伤势痊愈,便要让程东风付出惨痛代价。
回到十六铺货场,程继刚快步走进小洋楼,神色沉稳:“东哥,如你所料,日军宪兵队已收缩防线,虹口戒严松懈,只在街头做样子巡查,没向我们货场逼近的迹象,外面风声也缓了。”
“你看,我就说吧。”程东风耸耸肩,依旧是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鬼子比我们更怕事情闹大,他们要的是上海,是整个中国,不是跟我这么个小人物死磕。暂时,我们安全。”
程继刚又想起一事:“对了东哥,黄金荣派人送来的两坛绍兴老酒已搬到库房,黄公馆的人说只是新年薄礼,没别的意思。”
程东风指尖轻敲桌面,眼神平静。黄金荣老奸巨猾,送酒不过是示好拉拢,看中他敢对鬼子拔刀的狠劲与火力,想提前结个善缘。
可他现在不想攀附任何一方,卷入青帮明争暗斗,更不想成为大佬棋子。
“酒收下,弟兄们分着喝。”程东风语气平淡,“人不见,话不回,礼不送。告诉来人,汪家货场只做码头生意,不问江湖是非,不见外客。大年初一,谁也不见,谁也不惹。”
“明白,东哥!”
这时,穿着崭新男孩棉褂的狗娃轻轻推门进来,仰着小脸问:“东风哥,今天真的不训练了吗?”
程东风心头一软,揉了揉她的短发,脸上露出难得的真切笑意:“不训了,今天过年。鬼子都不敢来找麻烦,我们也好好歇一天,等会儿给你拿糕点糖果,想吃多少吃多少。”
“谢谢东风哥!”狗娃眼睛一亮,清脆笑声冲淡了不少肃杀气息。
这一天,十六铺货场彻底卸下戒备,没有训练呐喊,没有枪械碰撞。弟兄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轻松。
江风温柔,晨光和煦,乱世之中,这样安稳的新年片刻,格外珍贵。
程东风站在窗边,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望着远处上海滩模糊的高楼轮廓,心底无比清醒。
鬼子高层压案,南造云子暗恨蛰伏,黄金荣示好观望,杜月笙沉默试探,九爷王兴华暗中护持。他这个从歙县闯上海的乡下小子,一夜之间屠尽五十日军,重伤“帝国之花”,已然成为上海滩最神秘惹眼的人物。
短暂的平静,不是结束,只是风暴来临前的缓冲。
他依旧胆小,依旧怕事,依旧不想惹麻烦,依旧习惯缩在阴影里保全自己。
可他也清楚,从他在杭州拔刀杀鬼子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十六铺用菜刀斩鬼的那一刻起,从他除夕之夜以火力碾压日军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
袖藏利刃,心有锋芒,怂态不改,狠骨深藏。
1936年的正月初一,上海满城风雨,他却在风暴中心,守住了一方小小的安稳。
而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险,更难,更惊心动魄。
但程东风不怕了。
有兄弟,有武器,有底气,有看透局势的通透。
任它风浪再大,他自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