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爆竹声渐渐稀疏,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十六铺汪记货场内,硝烟味、血腥味混着爆竹硫磺气,呛得人胸口发闷。地上横七竖八躺满日军尸体,五十名精锐几乎全军覆没,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瘆人的暗红。
程东风缩着肩膀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依旧是那副心有余悸的怂样,看着满地尸体,眉头拧成一团。
“三叔,大龙,赶紧清场。”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老往江里沉,以后咱们还吃不吃江鲜了?鱼都得让鬼子喂肥了。”
程守达一怔:“那东风你的意思是?”
“弄汽油。”程东风撇撇嘴,“一把火烧干净,一了百了,省得留下痕迹引巡捕、引鬼子大部队。”
“明白!”
程大龙立刻带人搬来提前储备的汽油,一桶桶泼在尸体上,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火把一扔,“轰”的一声,烈焰冲天而起,橘红色火光把夜空照得透亮。
众人正盯着火势,突然——
一具原本一动不动的日军尸体,猛地从火里挣扎着爬了起来,浑身是火,嘶吼着扑向人群!
“啊!”
程东风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当场打颤,浑身汗毛倒竖。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死人诈尸、装死偷袭!
“我靠!”
一声惊叫,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把夺过程大龙手里的德式,手指死死扣住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狂喷,子弹如同暴雨般砸在那装死鬼子身上,直接把人打成了马蜂窝,血肉横飞。
程东风吓得眼睛都红了,打完一梭子根本不停手,粗暴地换上新弹匣,对着那具早已不成人形的尸体,又是一轮疯狂扫射,直打得血肉模糊、彻底稀烂才停手。
他喘着粗气,浑身发抖,骂骂咧咧,声音都带着哭腔:
“小鬼子!还敢学我汉府街小霸王、金枪不倒程疯子那一套!死了还爬起来吓人!真当我不敢下死手啊!”
程大龙、程继刚、程继堂几人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自家东哥平时怂归怂,真被逼急了,那股疯劲,比谁都吓人。
火势越烧越旺,将所有痕迹一点点化为灰烬。
程东风抱着,依旧心有余悸,缩在角落不停拍胸口,半天缓不过神。
与此同时,虹口日军秘密据点。
南造云子裹着绷带,脸色惨白如纸,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发抖。
忠心部下拼死将她救回,才算捡回一条命。
可一想到今晚的结局,她就气得浑身发抖,险些当场喷血。
杭州一战,她苦心经营的特科几乎被程东风团灭;
上海除夕,她亲自带队五十名精锐、配轻重机枪,本以为稳操胜券,结果又被对方打得全军覆没,自己更是被一刺刀捅成重伤,险些横死街头。
她可是帝国之花南造云子!
谍战上海滩,纵横捭阖,从未吃过如此大亏!
“程东风……程东风!”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眼神怨毒到极致,整个人都开始怀疑人生。
为什么?
为什么只要碰上这个歙县来的野小子,她就次次吃亏、步步吐血、连命都差点丢掉?
这程东风,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外滩高楼顶层。
黑衣风衣男手持红酒杯,站在窗前,望着十六铺方向冲天的火光,神色难得轻松。
杜鹃依偎在一旁,妆容精致,眼神带着几分惊叹。
“真没想到,才几天功夫,这位小朋友的火力就旺成这样。”杜鹃轻抿一口红酒,笑意盈盈,“这下,帝国之花南造云子,算是遇上真正的克星了。”
黑衣男缓缓晃动杯中红酒,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一抹浅笑。
这一晚,他是真的愉快、真的放松。
“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一步,能走这么远。”
他抬手,打出一个隐秘手势。
“发信号,把我们的人全部撤回来。”
“今晚,过个好年。”
杜鹃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柔媚。
能让这位主子露出笑容、下令撤兵过年,整个上海滩,也只有程东风了。
闸北棚户区。
九爷王兴华捧着情报员送来的密报,刚看两行,手猛地一抖,鼻梁上的小眼镜啪嗒一声,差点直接掉在地上。
他慌忙扶住眼镜,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再看一遍。
除夕之夜,程东风单人刺杀南造云子(未死),以数十人力,团灭日军五十精锐,焚尸灭迹,全身而退。
九爷怔怔地望着纸条,良久,才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震撼:
“后生可畏!少年英雄!”
“杀鬼子,跟杀鸡一样……真乃乱世虎将!”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透着激动:
“来人!拿瓶好酒来!”
“今晚,我要好好喝一杯!”
暗处的手下皆是一惊。
跟随九爷多年,他们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如此失态、如此开怀。
一夜之间,消息如同狂风,席卷整个上海滩。
法租界、华界、青帮、洪门、军统、日军、各路大佬,全部被这条惊天消息砸懵。
黄公馆内。
黄金荣听完手下禀报,先是满脸震惊,瞪大了眼睛,半晌不语。
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点意思……歙县来的小年轻,敢在上海杀鬼子五十人,不简单。”
杜公馆内。
杜月笙听完,脸色骤变,惊骇之色溢于言表。
他久久沉默,眉睫深深锁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低沉,带着几分忌惮与审视:
“这个人……来者不善。”
“你们说,他到底是过江龙,还是卧底虎?”
一夜惊涛,满城风雨。
1936年的新年,上海还未迎来暖阳,先迎来了一个让所有大佬都坐不住的名字——
程东风。
而此刻的主角,正缩在货场小屋里,抱着,惊魂未定,嘴里还在不停嘀咕: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以后再也不让鬼子装死了……”
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夜疯狂,已经彻底震碎了上海滩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