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朝会之后,费忌与赢三父的动作越来越快。
宫城的守卫已经全部换成了他们的人,城目也有大半落入了赢三父的掌控。
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派,一天比一天少。
有的被费忌拉了过去,有的被赢三父的金银砸晕了头,有的干脆闭门不出,谁也不见,谁也不帮。
左右司马这边,日子越来越难过。
他们虽然整合了军队,但粮草却是被赢三父扣下了,都锁在国库里,只送来了和时粮,确保将士不会饿死。
可要办事,就需要发战时粮,也就是犒赏,不然谁去卖命。
子午古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每天睁开眼,就是那些糟心事。
哪个官员又被费忌拉走了,哪支驻军又有怨气了,哪里又传出不利于赢说的流言了。
他像个救火的,这里扑一下,那里扑一下,可火越扑越多,越扑越旺,扑得他焦头烂额,扑得他几乎要撑不住了。
木支邑也好不到哪去。
这几日也熬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每天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城防图、驻军分布、粮草仓储,想找出一个破局的办法,可看来看去,越看越绝望。
费忌说得对。
只要他们掌控了城防,守住雍邑,左右司马就算有再多的兵,也不敢轻易发动兵变。兵变需要粮草,需要人心,需要时机。
这些,他们现在一样都不占。
而这一切的关键,都在一个人身上。
谢千。
只要谢千肯站出来,哪怕只说一句话,只点一个头,局势就会彻底改变。
他那杆秤一倾斜,人心就会跟着倾斜。
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派,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那些心里向着赢说却又不敢明说的老臣,都会站过来。
可谢千不肯见他们。
子午古亲自去,不见。
木支邑跟着去,还是不见。
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带了一车又一车的礼,说了几箩筐的好话——全被挡在门外。
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像一道铁闸,把他们死死挡在外面。
左司马府里,愁云惨淡。
这天傍晚,子午古坐在正堂上首,看着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一言不发。
木支邑坐在下首,也是沉默。
堂中几个门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窗外,天已经黑了。
“大人!”
一个门客终于忍不住开口,“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太宰那边一天比一天势大,再等下去,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子午古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疲惫,疲惫得像一头走不动了的老牛,可疲惫底下,还有一点光,一点不甘心的光。
“那你说,怎么办?”
那门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有什么办法?
子午古移开目光,又落在那盏凉茶上。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这沉默快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者。
他姓冯,是左司马府上资历较老的门客,跟着子午古二十多年了,一向话少,可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子午古看着他,眼中那点光似乎亮了一亮。
“冯老请讲。”
冯老者站起身,走到堂中,躬身一揖,然后抬起头。
“二位大人,诸位——咱们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怎么去请大司空,怎么去说动大司空。“
“可有没有想过,大司空为什么不肯见咱们?”
众人一愣。
“因为他不想掺和这趟浑水。”冯老者自问自答,“大司空为官以来,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从来不结党,从来不营私。“
“这样的人,最怕什么?最怕站队。站了队,就不再是清白的了。“
“站了队,就会有人骂他,有人恨他,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咱们去请他,他不见,是因为他不想站队。“
子午古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那当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冯老者摇摇头。
“不。咱们不能去请他。”
“不请他?”子午古一愣,“那怎么……”
“咱们不请他。”冯老者一字一顿,“而是让公子去请他。”
堂中一静。
“公子?”
“赢说公子。”冯老者说,“谢千曾为先君之师,也为公子之师——先君当年请谢千教过公子几天书,虽然时日不长,但那师徒名分是实实在在的。”
“谢千不见咱们,是因为咱们是朝臣,是来拉他站队的。”
“可公子不一样。公子是他的学生,是来求老师帮忙的。这不一样。”
子午古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
“让公子亲自去。”冯老者说,“不摆仪仗,不带随从,就一个人,一乘车,去司农署求见谢千。”
“到了那里,不必多说,只叩门求见,说‘学生赢说,求见老师’。谢千若是有心,必不忍拒之门外。”
木支邑沉吟道:“可谢千连咱们都不见,会见公子吗?”
冯老者叹了口气。
“这……老朽也不敢保证。可若是公子亲自去,以师徒之礼拜见,或许,能有奇效。”
他顿了顿,看着子午古。
子午古沉默了很久。
此计,或许可行!
然后他站起身。
“备车。我去见公子。”
赢说住在雍邑城东的一处小院里。
那是先君在世时给他安排的住处,不大,也不小,前后两进,有十几间屋子,够他住,也够那些服侍他的人住。
院子不算寒酸,可也算不上气派——先君一生简约,对几个儿子也是一样,从不让他们过得太安逸。
子午古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赢说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在看一卷竹简。
他才九岁,很多字还认不全,很多道理也还读不懂。
但他知道朝堂上正在争那个君位,知道很多人想让他当国君,也有很多人不想让他当国君。
他知道的不多,可他知道,谢千很重要。
子午古进来的时候,赢说正对着那卷竹简发呆。
“公子。”子午古躬身行礼。
赢说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太沉了,沉得像装了很多东西,压得人心里发酸。
“左司马,”他说,“你怎么来了?”
子午古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公子,老臣有件事想求公子。”
赢说看着他,没有说话。
子午古把冯老者的主意说了。
赢说听完,沉默了很久。
“左司马,”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大司空……他会见我吗?”
“会的。”
“公子亲自去,他会的。”
纵然左司马心里也没底,但至少,有个念想。
赢说抬起头,看着他。
“好。”他说,“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