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盖车就从城东那小院驶了出来。
车里坐着赢说。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洗得有些发白了,可穿在他身上,依然整整齐齐。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青色的布带束着。
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一个人。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前面一个赶车的老内侍。
那老内侍也穿着半旧的衣裳,低着头,缩着肩,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家人。
车辚辚地驶过官道道。
尽头,就是司农署。
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还关着。
门前的落叶扫过一遍,又落了一层新的。
两个老者还站在那里,手里拄着扫帚,正在扫那层新落的叶子。
高个的那个是老周,矮个的是老郑。
车在门前停下。
老内侍下了车,掀开车帘。
赢说从车里出来,站在车旁,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然后向那扇门走去。
老周和老郑停下了手里的扫帚,看着他。
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虽然穿着半旧的深衣,可看这散出的气质,就是不一般。
“学生赢说,求见谢师。”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稚嫩,可那稚嫩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
像是一个大人,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公子请稍候,容老朽进去通报。”
老周转身,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赢说站在门外,等着。
风从巷口吹过来,很凉。
他的衣摆被吹起来,轻轻飘动着。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时间过得很慢。
很慢很慢。
慢到他觉得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酸了,久到脚都麻了。
可他还是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门终于开了。
老周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
“公子,”他说,声音有些低,“大司空说……公务繁忙,无暇见客。公子请回。”
赢说不解,大司空,难道真的就不愿帮他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还看着那扇门,可那门里的人,没有出来。
老周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这孩子才九岁。
九岁的孩子,亲自来求见,被挡在门外,就那么站着,也不哭,也不闹,也不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像是等着那扇门自己打开。
“公子……”老周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公子请回吧。大司空他……他今天真的不见客。”
赢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多谢老人家。”他说,声音闷闷的,“那我……我明日再来。”
他转身,上了车。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远去,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赢说又来了。
还是那辆青盖车,还是那个老内侍,还是那一身半旧的深衣。
他下了车,走到门前,站定,抬起头,看着那扇斑驳的门。
“学生赢说,求见谢师。”
老周进去通报。
出来的时候,还是那句话:“大司空公务繁忙,无暇见客。公子请回。”
赢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多谢老人家。我明日再来。”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每天清晨,那辆青盖车都会出现在巷口。
每天清晨,那个半大的孩子都会从车上下来,走到门前,站定,开口,然后等着。
每天清晨,老周都会进去通报,然后出来,说那句话,然后看着那个孩子点点头,转身上车,离去。
风雨无阻。
第六天,下雨了。
冬天的雨,不大,可是很凉,很密,像针尖一样,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一直凉到骨头里去。
老周和老郑躲在门房里,看着那雨,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这么大的雨,那公子该不会来了吧?”老郑说。
老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外头,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雨幕。
雨幕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一个车影。
那辆青盖车,缓缓驶进巷子,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
车在门前停下,老内侍下了车,撑起一把油纸伞,掀开车帘。
赢说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蓑衣,那蓑衣太大,不合身,穿在他身上像一件大袍子,拖拖拉拉的。
头上戴着一顶斗笠,也是太大,遮住了半张脸。
可他还是下了车,站在雨里,向那扇门走去。
雨水从斗笠边缘滴下来,滴在他的肩上,滴在他的衣襟上。
他的皮靴踩在积水里,已经湿透了,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赢说依旧走到门前,站定。
“学生赢说,求见谢师。”
老周撑着伞跑出来,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公子,”他说,声音有些发颤,“这么大的雨,您怎么还来了?您快回去,别淋坏了身子。”
赢说摇摇头。
“老人家,烦请您再通报一声。”他说,“就说学生赢说,求见谢师。”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推开门,进去了。
这一次,他在里面待了很久。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赢说站在雨里,等着。
雨越下越大。
雨水从斗笠边缘流下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他的脚已经麻木了,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站得太久。
可他还是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等着。
门终于开了。
老周走出来。
“公子,”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司空他……还是不见。”
赢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多谢老人家。”他说,“我明日再来。”
他转身,向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
老周连忙跑过去,扶住他。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赢说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公子!”
老周惊叫一声,连忙抱住他。
那孩子已经昏过去了,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浑身冰凉,像一块冰。
老内侍也跑了过来,两人一起把赢说抬上车。
然后那车疯了一样的向城东那小院驶去。
雨还在下。
越下越大。
司农署的门前,只剩老周一个人站在那里,淋着雨,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谢千的房门前,停下。
“大司空。”他说,声音闷闷的,“公子昏过去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谢千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
“他……怎样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老周摇摇头:“应是些许受凉。”
“知道了,做你的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