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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分手

第六十五章 分手

韩彩霞只觉精疲力竭,烦躁不安,又掺着寂寞与凄凉的滋味,心力交瘁,百感交集,柔肠寸断!

韩彩霞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起床。韩建成的孩子上幼儿园,爹娘去天津接送孙女,家里没有外人,奶奶负责照料她,老人连个帮手都没有。

她每天三次把饭菜、水杯端到韩彩霞的送到床前,又每天三次原封不动地取走。她想扶孙女起来,但韩彩霞四肢发软,低头垂发,活像床头缺了棉花的布娃娃,根本扶不住!她想看孙女睡觉,往往韩彩霞没有入眠,她却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白天,韩彩霞将自己关在屋里,门窗紧闭,不吃不喝;晚上,不声不响,睁眼到天明。思绪就像断线的风筝,没法控制,忽东忽西,忽上忽下,找不到落点。

身子骨软得像散架。原以为躺下会好些,她却没有想到,越睡越困苦,越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她听到,房门打开,奶奶叫她,放下饭,离开;房门再次打开,奶奶叫她,取走饭,又离开;仿佛幻影。

她也听不得街上喧闹的声音了。

三大娘与三大爷在吵架,好像扭打在一起;三大爷扯住三大娘头发,大声呼喊;三大娘抱住三大爷的胳膊,又哭又骂。众街坊们都出来劝架。这个拉三大爷衣襟,那个抱三大娘身体,七嘴八舌;一个说,“别打了!别打了!多大的事”; 一个又说,“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让人家看到多难看”;有人护着三大爷,有人护着三大娘,劝架的比吵架的人声音高,拉架的比打架的人还忙活。

孩子们也凑热闹来了,在一旁你追我赶,呐喊尖叫;挤在前面踮脚张望,指手画脚起哄,生怕漏看半点。

谁家看门狗围着人群“汪汪”直叫,像是在给谁帮腔;吓坏了院子里的几只老母鸡,扑棱翅膀,“咯咯嗒”地到处乱窜,鸡毛落了一地。

这场闹剧,却半点没让韩彩霞觉得有趣,反倒增添了几分荒唐,衬得她更加形单影只了!

孤独,孤独,孤独,像潮水般漫上来。韩彩霞赶紧咬着被角,以免大家听到自己压抑的哭泣,觉得大家抛弃了自己。

但实际上,是她自己先把整个世界都推开!

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提心吊胆地害怕人家问起去上海的事情;但是,这一切又怎么能瞒得住呢?

奶奶猜不透发生的事情,心想:

“唉,要是她想睡,就让她再睡会儿……”

但是,当只听见孙女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响,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再没别的,她的心里又开始发慌了。

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推门,她想要看个究竟。然而,裹缠的小脚偏不争气,在门口的台阶上绊了一下,额头“咚”地撞到了门板上,撞开了门不说,她还差点摔一跤。

韩彩霞见是她,转过身去;后来,干脆从里面把门闩上。

第二天晚上,她忍不住,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只听墙外的过路人听见了不免感到奇怪,喊:

“大半夜的,哪来的哭声?”

“我怎么没有听到?”另一个声音说。

“刚才我明明听到有个女人哭泣的声音,怎么现在没有动静了?”开始喊的人好像在捂住耳朵倾听。

“你听错了吧?” 另一个声音说。

韩彩霞奶奶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忙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连呼吸都放轻了,暗暗祈祷孙女不要再发出声音。

韩彩霞也害怕。这时候,她莫名其妙地将所有的责任,全部推到了爹娘的身上;认为自己就像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怪罪爹娘不关心自己。

但是,她又没有告诉爹娘发生了什么;爹娘说不定还以为她在上海与高保山欢聚。这么一来,真是既冤枉了别人,又惩罚了自己;痛苦叠加痛苦,刚觉得心头稍缓,她又被新的痛苦裹住。

奶奶有奶奶的理由,不明真相;韩彩霞有韩彩霞的理由,火气未没消,两人就像火药,越压越实,越压也越接近爆炸的程度。

“彩霞,吃饭吧?” 奶奶问。

“不吃!”韩彩霞说。

“彩霞,起床吧?” 奶奶问。

“不起!”韩彩霞说。

“那我给你爹你娘打电话?” 奶奶问。

“不要!”韩彩霞又大叫。

她不肯把自己的苦告诉奶奶,奶奶也不把自己的苦说给她听;她心想“既然痛苦无法避免,那就让我一个人承受”,奶奶也想“既然要让一个人痛苦,那就让我代替孙女”!

平日里见到的几个左邻右舍,老人家扳着手指头数,关键时刻能帮忙的没有几个。村里两三个年纪和她相仿的老姐妹,过去还经常来看看她;现在她们身体大不如前,年纪越大,越深居简出,来往也越来越少了。

村里几个“大喇叭”娘们倒是热心肠,有求必应,却指望不上她们。今天若是她们来了,明天街谈巷议,又不知道该怎样议论这件事情了。

十点半,看到韩彩霞还没有起床。老人家拄着拐杖,到村西头找高保学。

“保学,你去看看你彩霞姐怎么了?她从上海回来,不吃饭也不说话,躺在床上光睡觉。” 韩彩霞奶奶对高保学说。

不过,高保学并不知道韩彩霞回来,忙问:

“奶奶,彩霞姐回来了?”

“回来了,前天就回来了。”

“她没说为什么回来?”

“没说。”

担心韩彩霞独自在家出事,高保学扶着韩彩霞奶奶,两个人脚步踉跄,一边说话,一边急忙往家赶。

“不是说彩霞姐要在上海待一阵子吗?” 高保学语气急迫地问。

“可不是嘛,不知怎么就回来了。”

“姐,你怎么回来了?” 高保学问韩彩霞。

“等等!”

韩彩霞忽然像想起一件事,从衣服里摸出一张字条,上面工整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姐,这是什么?”

“这是你哥给的我号码,他让我到家后他报平安,我忘了。保学,你快去村委给他打电话,就说我已经到家。”

高保学电话接通后,那边接电话的人却是一位姑娘。

“你找谁?” 姑娘问。

“高保山。”高保学回答。

“你是谁?”

“我是他兄弟高保学。”

高保学报上姓名,线路那头姑娘忽然没了声响,只剩了轻微的电流声,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捂住话筒,在同一旁谁低声商议。沉默片刻后,听筒里又传来姑娘的声音:

“他不在家,出去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高保学问。

“他出去买东西,什么时候回来不好说。”

高保学想了想,刚要放下电话,那边姑娘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你等一等,他回来了。”

高保山去买墨水,听到有人找他,急忙接过电话。

“你好。”

“我不好!”一听是哥哥的声音,高保学生气地说。

“是保学?” 高保山惊喜地问。

“是。”

“你见到你彩霞姐没有?”

“见到了。”

“她好吗?”

“不好!”

“她怎么了?”

“先别说她,你见到爹娘没有?”高保学没好气地问。

“见到了。”高保山疑惑地回答,不明白高保学又为什么突然改变话题。

“他们怎样?”

“很好。”

“既然他们很好,既然他们没有,那么为什么彩霞姐自己回来了?”

“这个……是这么回事。”

高保山捂住话筒,大体说明原因;没等他把话说完,高保学猛地扣下电话,听筒重重砸在机座上,红着眼、发了疯似的冲出村委。

“嫂子的病不好?” 高连东以为陈明媛出意外,从后面担心地问。

“不是!”他头也不回地回答。

跑到半路上,高保学忽然站住,不知道回去该怎样跟韩彩霞奶奶说了。

迟迟见不到高保学回去,韩彩霞奶奶到村委来找他,看到他街上发愣,急忙问:

“保学,怎么回事?”

听完,她身子猛地一晃,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滚落。

“奶奶,您没事吧?”

这个时候,高保学反而镇定下来,搀扶着几乎要晕倒的老人家,一边往回走,一边劝解。

“奶奶,有事您叫我。”

“保学,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彩霞。”

到家后,韩彩霞奶奶却又转过身来,亲自送高保学出门;仿佛不再把他当作一家人,忽然对他客气起来。

“奶奶,您……留步。”

高保学受宠若惊,说送也不是,说不送也不是;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就往门外冲去。

“奶奶,保学给保山哥打电话了?”韩彩霞问。

“打了。”

“他没有说什么?”

“没有。”

韩彩霞奶奶就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来到她的床前,平心静气地同她聊天,就仿佛她从未去过上海。

既然摸清了孙女的病根,她开始对症下药,试图让孙女明白:她与高保山的感情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如同海市蜃楼、水中望月、雾里看花,终究虚幻。

开始,韩彩霞听不进去;后来,慢慢不再反对,偶尔甚至也会搭上一两句,但只要一提到让她嫁人,她立刻又哭起来。

于是,韩彩霞奶奶索性不再出门,白天也陪韩彩霞,夜里也陪韩彩霞,说些就风淡云轻的事,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有时听不到回答,她弯腰一看,才发现韩彩霞已经睡着了;抱着希望而来,只好又带着遗憾悻悻而回。

其实,韩彩霞根本没睡着,游走在梦与醒的边缘;没完没了地做着形形色色梦,一个比一个荒诞。

真实和梦景相互交织。一会儿,回想与高保山一起游戏、上学、劳动……相处的时光;一会儿,她又梦见自己走进了一个满当当的房间,四周都是雪白的墙壁,红色的蜡烛点了起来,她和高保山坐在床边说话;一会儿,她又仿佛看到高保山头破血流地来找他。一种抑制不住的联想力,让过去的种种历历在目,那些铭心镂骨的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高保山的身影近在眼前,真实得有些不切实际;但当她伸手去摸,一切却又化作泡影。

她经常做同样的梦。

她也知道,醒来的时候,这个梦境就会消失;但是,她却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还没有来得及做其他梦,又开始重复刚才的梦境。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混在一起,令她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梦境。

甚至,她都希望这是一场永远不用醒来的梦!

迷茫之际,她开始翻看高保山以前寄来的信件和书籍,聊以慰藉。那些形状各异、色彩斑斓的信封和书皮,仿佛能把她带回过去。在那些熟悉的文字里,那些带着墨香的信笺中,她寻到片刻安宁。

于是,韩彩霞既怕睡着,又怕醒来,陷入了一种不能自拔的循环。父亲从天津买回来的,她刚刚昏昏沉沉地睡着,却又猛地惊醒了,睁大了一双眼睛。

第三天和第二天没有什么两样!

座钟又敲响十二点,忽然,奇迹出现了!

“等等吧!等等吧!说不定高保山会回心转意?”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喊。

——过来的人都说,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内在声音”。有时候,它会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

“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

韩彩霞猛地坐起身,想弄清声音的来源;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声,她又为深为自己这份毫不动摇的决心感到吃惊!

哪怕高保山如今心有所属,她却坚定地认为他永远属于自己,直到天荒地老!

于是,虽然依旧浑身无力、眼睛浮肿,像大病初愈的样子,韩彩霞的脑子却一下清亮起来;她所经历的那些苦难忽然一下烟消云散。痛定思痛之后,她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时间在凌晨一两点钟之间。

夜阑人静,万籁无声。

无尽的黑夜,笼罩着静静流淌的槐河。

寂静的街道空无一人。村庄里,一只野猫像幽灵般窜来窜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忽而掠过墙根,忽而钻进柴垛,转眼又没了踪影;声声哀嚎,又响亮,又凄厉,听得人心里不由得不一紧,搅扰了夜晚的宁静。

雪过天晴,阴沉沉的天空,终于卸掉了一些重负;一轮清月悬在墨蓝的天际,清辉淡淡洒在覆雪的村庄上,月光如洗,庭院生辉。

大梦初醒已千年,心无归处为情牵。

整个村庄都睡着了。韩彩霞却披上一件衣服,露出了一种久病初愈的笑脸,心情激动地走出房间。

她就像溺水之人,大口地吐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高家庄在沉睡:看门的狗睡着了,家里的鸡鸭睡着了,整个村庄都睡着了。

空气凛冽,寒风刺骨。

生活中,人在某些关键时刻,身体和心灵都会发生巨大转变。韩彩霞打了个哆嗦,一个奇异的变化在悄然发生;三天骤变犹如十月怀胎,韩彩霞里里外外都变了,忽然改头换面,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旧的韩彩霞消失,一个新的韩彩霞诞生!

韩彩霞就像站在身外,从远处看自己;这个人既像她,又不像她。

“不,这个人就是她!”

只是,这个人比过去的韩彩霞更年轻、更成熟、更坚强!

韩彩霞就仿佛灵魂已经出窍了。

角落里一丛早春迎春花散发的淡淡清香,又将她拉回人世间。

奶奶在大北屋睡觉。她看到了孙女窗户透出的灯光,听见了屋门打开、韩彩霞走出来的声音,不由心里一紧,赶紧在床上坐起来,探着头、支着耳朵朝外倾听。

她用毛巾捂住嘴,免得感冒发出的咳嗽吓到孙女。等确信孙女已经起身,她的眼泪也落下来了;双手合十,自言自语,庆幸孙女终于从痛苦中走了出来。

“啊!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她下了床,又躺回床上,全身哆嗦着呜咽起来,接着却又笑了。

泪水滑到手上,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擦掉——太高兴了!她想:自己简直老糊涂了!该笑,怎么反倒哭起来?她一边想笑,一边想哭。

——她并不知道:在残酷的生活面前,孙女选择了妥协。

韩彩霞为自己找了个理由:她属于这里,日子还要过下去。

人不信命不行,但信命不能认命。谁也说不准明天是什么样子,既然不认命,那就拼命!收拾心情重新出发,韩彩霞别无选择。经过一阵子痛苦挣扎,她的精神恢复了平衡,仿佛灾难也对她无能为力了。月光下的韩彩霞,凭着第六感发现奶奶在窗下偷听。

因为担心孙女,老奶奶已经几天没关房门了。她知道孙女有心事,却不敢同她推心置腹——或者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敢轻易尝试。如果掀开了结痂的伤疤,结果只会更糟糕!

奶奶爬起来,眼里布满血丝,张着嘴瞪着推门进来的孙女。

韩彩霞看见老人在哭,就爬上床去拥抱她。

奶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抽抽噎噎地说:“好孙女,你终于起床了!”

韩彩霞多少次想对奶奶说说心里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愧疚,拥着奶奶反复道歉:“奶奶,奶奶,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该老发脾气。”

奶奶紧紧抱着她——心像冰一样快要融化了,她说:“好孙女,不用道歉!”

韩彩霞叫了声:“奶奶——”

奶奶并不怪她,甚至心里高兴得很,哪会埋怨呢?于是她们敞开了心扉,低声交谈起来。

奶奶用温和的语气耐心劝导:“孩子!人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想要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别难过,没办法的时候就哭呗,哭完了放下,继续过日子。”

“奶奶,”韩彩霞痛苦地说,“我不甘心!”

奶奶问:“不甘心,你能怎样?”

韩彩霞摇摇头:“奶奶,我……我……”

一声狗叫划破夜空,打断了她的话。天开始亮了。夜色中透出一丝希望的微光。奶奶指着窗外,对韩彩霞说:“傻孩子,好了,回去睡觉吧。睡一觉,一切就都好了。”韩彩霞叹了口气,随即破涕为笑,伸了个懒腰说:“哎,奶奶,那我去睡觉了。”奶奶温和地笑了笑,轻轻关上房门。韩彩霞回到东屋,重新躺到床上,心情渐渐平复,抱着枕头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一觉,她直睡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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