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红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牛嘉走到沙发边,瘫坐下去,感觉自己的腿还在发软。“你看出来了?他们是什么人?”
“是真的。”红缨飘到他身边,魂体的红光微弱地闪烁着,“那个年长的,身上有淡淡的法力波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正统的修炼路子。而且他们身上缠绕着‘官气’——不是地府的阴司官气,是人间的王朝气运。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国家层面的庇护。”
牛嘉皱起眉头:“国家真的有这种部门?”
“一直都有。”红缨说,“历朝历代,都有专门处理阴阳事务的机构。只是名字不同,有时叫钦天监,有时叫特异功能局,现在叫民俗事务调查局也不奇怪。他们通常不会轻易露面,除非事态超出了‘民间’范畴,或者……有人举报。”
“举报?”牛嘉猛地坐直身体,“你是说,有人故意把他们引到我这儿来?”
红缨点了点头,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那个罗盘,是专门探测阴气的法器。但它刚才的反应……很奇怪。一开始指针很剧烈,说明它确实感应到了我的存在。可后来读数下降得很快,几乎要恢复正常了。这不正常。”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罗盘的灵敏度被刻意调低了。”红缨飘到窗边,看向楼下街道,“或者说,操控罗盘的人,在故意‘忽略’一些信号。他们知道我在屋里,但他们选择不点破,只是留下警告,然后离开。”
牛嘉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乱:“为什么?如果他们真的是官方部门,发现你这种……‘特殊存在’,不是应该立刻采取措施吗?”
“也许他们不想打草惊蛇。”红缨转过身,魂体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团摇曳的火焰,“也许他们另有目的。也许……他们收到的举报,本身就有问题。”
“罗家?”牛嘉脱口而出。
“或者城隍庙。”红缨说,“崔判官想通过正规程序在阴间收拾你,但如果程序走不通,他可能会在人间给你制造麻烦。把官方的人引过来,让你在人间也待不下去,这是一石二鸟。”
牛嘉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那张薄薄的纸片,此刻却像有千斤重。
“他们留下联系方式,是什么意思?”他问。
“两种可能。”红缨飘回他身边,“第一,他们是真想帮你,但碍于规则不能明说。第二,这是个饵,想引你主动联系,然后顺藤摸瓜。”
牛嘉把纸条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纸团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不管哪种,我们现在都不能碰。”
红缨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以及远处工地夜间施工的沉闷撞击声。牛嘉抬起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距离城隍庙的传唤,只剩下不到二十七个小时。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正在飞速流逝。
“先休息吧。”牛嘉站起来,感觉浑身疲惫,“明天……明天再说。”
他走进卧室,红缨跟了进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飘在天花板上,而是落在床边,魂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警惕的猫。牛嘉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睡不着。
陈建国那张国字脸,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有那句“与某些存在过从甚密,对活人并无益处”,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他知道那句话是警告,是威胁,也是……事实。
红缨是鬼,他是人。人鬼殊途,这本该是铁律。
可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红缨穿着他的t恤,笨拙地煮粥的样子;是她蹲在洗衣机前,盯着旋转的水流发呆的样子;是她捧着薯片袋,眼睛亮晶晶地说“这个好吃”的样子。
那些画面很琐碎,很平凡,甚至有点可笑。但就是这些画面,让那句“并无益处”变得苍白无力。
牛嘉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红缨就蜷在那道光带的边缘,魂体的红光微弱地闪烁着,像呼吸一样有节奏。
她睡着了——如果鬼也需要睡觉的话。
牛嘉看着她的侧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柔软。他轻轻伸出手,虚虚地碰了碰她的头发。阴气的流动很微弱,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带着檀香的气息。
就在这时,窗户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簌簌”声。
牛嘉猛地坐起来,看向窗户。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隙。此刻,那片缝隙里,正飘进来一片叶子。
一片梧桐叶。
叶子枯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得像老人的掌纹。它飘进来的动作很慢,很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缓缓落在卧室的书桌上。
牛嘉屏住呼吸,盯着那片叶子。
叶子在桌面上静止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自己动。它像活物一样,在桌面上缓缓滑行,调整角度,最后停在了桌面中央。紧接着,第二片叶子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第一片旁边。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
一共七片梧桐叶,在桌面上拼凑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牛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想起红缨之前捡到的那片梧桐叶,想起她说“这片叶子……我好像见过”。
桌面上的叶子开始微微颤动。叶脉之间,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的光晕。那些光晕像墨水一样流动,在叶面上勾勒出笔画,最后凝聚成一个个字。
字迹古朴,带着一种民国时期的书写风格:
明日亥时
西山公墓
旧梧桐下
一见
关乎你与红缨生死
——故人
最后一个字浮现的瞬间,七片叶子同时失去了光泽,变得普通而枯黄,像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它们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再没有任何异常。
牛嘉盯着那些字,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故人?
红缨的故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床边。红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飘到书桌旁,魂体微微颤抖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叶子拼出的字迹。她的手指虚虚地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境。
“这片叶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牛嘉从未听过的、近乎恍惚的语调,“和我之前捡到的那片……是一样的气息。”
“故人是谁?”牛嘉问。
红缨摇了摇头,魂体的红光剧烈波动着:“我不知道。我生前的故人……早就死光了。就算有魂魄留存,也不可能知道我现在在这里,更不可能知道……你。”
她的目光从叶子移到牛嘉脸上,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
“这是个陷阱。”她说,“一定是。”
牛嘉盯着那些字,脑子里飞速运转。明日亥时——那就是明晚九点。西山公墓在海州市西郊,是一片老墓地,据说民国时期就存在了。旧梧桐下……公墓里确实有几棵老梧桐树,其中一棵据说有上百年树龄。
时间、地点、邀约方式,都透着诡异。
但最后那句话,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
关乎你与红缨生死。
如果是陷阱,对方为什么要用这么明显的诱饵?如果是真的……如果真的有“故人”,如果对方真的知道些什么……
牛嘉深吸一口气,伸手把桌面上的叶子一片片捡起来。叶子的触感干燥而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他把七片叶子叠在一起,握在手心。
“明天晚上。”他抬起头,看向红缨,“我们去。”
红缨的魂体猛地一震:“你疯了?这明显是——”
“我知道。”牛嘉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城隍庙的传唤在后天子时,在那之前,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改变结局。如果这个‘故人’真的知道什么,如果这真的是个机会……”
他没说完,但红缨明白了。
她飘到他面前,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魂体的红光渐渐稳定下来。
“好。”她说,“我们去。”
牛嘉把叶子小心地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躺回床上。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陈建国锐利的目光,罗盘颤抖的指针,还有桌面上那些金色的字迹。
人间、阴间、官方、世家、故人、陷阱……
所有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和红缨,就在网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