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本地同行后院彻底起火,几万斤囤积的草鱼集体翻白肚皮的同一个死寂深夜。
韩向阳和王建军两人正坐在那辆剧烈颠簸的东风大卡车驾驶室里,车厢外是呼啸而过仿佛要将铁皮撕裂的凛冽寒风。
他们两人的双眼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疲惫而熬得通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司机师傅死死握着庞大的方向盘,脚底下的油门几乎被踩进了油箱里,借着那两道穿透力极差的微弱泛黄车灯,在这条满是坑洼的跨市土路上上演着夺命狂飙。
王建军双手死死抱在胸前那个装着五千块巨款的旧军用帆布包上,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指关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整个人在颠簸中随着座椅上下剧烈起伏。
“向阳,老班长这回布下的局实在是太险了,咱们要是不能赶在天亮前把这事敲定,明天晚上韩家可就真要在全县城老百姓面前砸招牌了。”
韩向阳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松开,他一拳捶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建军叔您把心放在肚子里,我爸既然敢把这大东风开出来,就算是用这五千块钱去砸,咱们也必须把那大渔场的门槛给他砸碎了不可!”
凌晨三点钟的寒夜透着刺骨的阴冷,东风大卡车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刹车片摩擦声,在卷起漫天尘土后,稳稳地停在了邻市最大的国营红星大渔场那高大的生铁栅栏门前。
王建军根本顾不上等车停稳,他一把推开沉重的车门直接跳了下去,快步跑到传达室门前,抡起沙包大的拳头把那扇单薄的木门擂得震天响。
在好不容易叫醒了门卫说明来意后,两人被带到了大渔场老厂长那间生着火炉的平房宿舍里。
老厂长穿着破旧的老头衫,披着一件军大衣从热乎乎的炕头上被硬生生拽了起来。
他本来一肚子被人搅扰了清梦的起床气,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极其不耐烦的愤怒,正准备开口撵人。
但是,当韩向阳毫不犹豫地拉开那个旧帆布包的拉链,将那五沓还带着银行封条的大团结现钞直接掏出来,重重拍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上时。
那极其沉闷的钱币砸桌声,瞬间将老厂长喉咙里的骂娘话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老厂长那双原本惺忪的睡眼在接触到那一摞摞钞票的瞬间,立刻爆发出犹如探照灯般骇人的亮光,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两下眼眶。
在这个时代信息被严格地域封锁的落后局限下,红星大渔场虽然坐拥优质水源,却正面临着草鱼连年大丰收但本地完全消化不掉、极其严重的销路不畅窘境。
那些堆在鱼塘里的肥美大草鱼不仅卖不出价钱,每天还得消耗大量的饲料,都快要把大渔场给硬生生吃垮拖饿瘦了。
当听到韩向阳表示不仅要以低于本地市场价两分钱的底价敞开无上限收购,而且还要承诺长期将渔场里的草鱼全部包圆拉走时。
老厂长激动得双手犹如触电般剧烈哆嗦起来,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那五千块钱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声音颤抖得连不成句,直呼韩向阳两人简直是从天而降救苦救难的活财神。
韩向阳虽然心里同样因为即将完成任务而狂喜,但他丝毫没有忘记韩明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的死命令,那张年轻的脸上透出一种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成与狠辣。
他不卑不亢地从怀里掏出那份早就起草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厚厚合同文本,动作利落地将其在老厂长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
这份合同上的白纸黑字写得极其霸道甚至透着一股子野蛮的强盗逻辑。
“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五千块定金只是敲门砖,买断的是贵厂这半年的独家供货权。”
韩向阳伸出食指,重重地点在合同违约责任那一条最醒目的加粗条款上,目光极其锐利地逼视着老厂长。
“如果您签了字,日后要是敢因为外头有别有用心的人出高价诱惑,而单方面断了我们韩家的供哪怕是一条小草鱼苗。”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将那足以毁灭一个小型企业的恐吓数额抛了出来。
“贵厂必须毫无条件地向我们韩家赔付这五千定金的整整十倍,也就是极其惊人的五万块钱天价违约金,您看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接这份天大的富贵!”
老厂长看着这等苛刻到了极点、几乎是不讲理的霸王条款,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在那两万块现金全额现结的极致诱惑下,在解决全厂职工发不出工资窘境的巨大压力前,他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老厂长没有半点犹豫,他直接拉开抽屉掏出鲜红的印泥,大拇指重重按在印泥上,随后在那份合同的右下角死死按下了一个血手印,并且极其郑重地盖上了带有国营大厂徽标的钢印公章。
这份坚不可摧、足以彻底斩断县城同行最后反扑希望的神兵契约,在这一刻正式宣告生效!
凌晨五点,大渔场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灯火通明。
在老厂长的疯狂催促下,几十个穿着防水皮裤的工人拿着巨大的渔网下了水池。
一筐接着一筐还在水里剧烈翻滚、活蹦乱跳、体型比县城本地统货还要肥硕一圈的极其优质的大草鱼,被源源不断地装进卡车那个经过改装的专业活水大厢里。
听着身后水箱里那强健的尾鳍拍打水面发出的响亮声音,王建军激动得站在车门边狠狠挥舞了一下沙包大的拳头。
这条外埠跨市粮道的彻底打通,意味着韩记不仅没有被那帮孙子困死,反而将这水煮鱼核心单品的收购成本降到了全城最低的绝对冰点,在这场价格战里立于了不败之地。
清晨的第一缕微弱阳光刚刚刺破县城东边那厚重的浓雾,这辆承载着韩家所有希望的东风大卡车,带着轰鸣的引擎声和满车极其旺盛的鲜活生命力,犹如神兵天降一般驶入了县城的街道。
此时的县城街头上,那些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们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到处都在流传着那些大饭店老板高价强买来的草鱼,在半夜全部死绝死光了的惊天惨剧八卦。
空气里甚至已经隐隐飘浮着从城郊水池那边顺着晨风吹来的,极其刺鼻作呕的破产死鱼腥臭味,这凄惨的氛围与卡车上活水翻腾的声音形成了极其强烈的生死对比。
卡车司机一脚沉重的刹车,这辆庞然大物稳稳地停在了韩家大院门口。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快速推开,韩家留守熬了一夜的伙计们红着眼睛冲了出来。
当他们扒着车厢边缘,看着水里游动的一条条体格健硕、被韩明称为活体黄金的大肥草鱼时,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劫后余生般的狂热欢呼声。
张卫东更是直接脱下外套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扯着嗓子大喊着咱们韩记这回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韩明披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倒背着双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缓缓走到卡车前。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水箱里那欢腾的水花,嘴角扯出一抹带着毫不掩饰的嗜血战意与绝对掌控的冷酷笑容。
“全都给我把精神养足了,立刻回后院,去把那些片鱼的菜刀,全部在磨刀石上给我,磨出最亮的光!”
韩明猛地转过身,他洪亮的声音犹如在战阵前吹响了发起总攻的冲锋号角,震慑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晚出摊,不仅要敞开供应,让全县城那些饿了一天的食客敞开肚皮吃个极致的痛快,我还要用这满锅滚烫的红油让那帮蠢货同行好好看看,什么叫自掘坟墓、搬起石头狠狠砸了他们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