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冷风顺着县城南街的青石板路呼啸穿梭。
残阳最后那点余晖还未完全消散,韩家的四台经过改装的大型三轮车灶台就已经在街头稳稳驻扎下来。
王建军双手抓着装满煤块的编织袋底角,用力往上一提,将黑亮的煤块哗啦啦倒进炉膛里。
他拿起生铁打造的火钳,在炉膛深处用力捅了两下,让底下暗红的炭火透出旺盛的火苗。
“今天这批货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王建军转头看向那几个临时加装的大号水箱,水里翻腾着一条条体型夸张的大草鱼。
“个个肥得像小猪仔似的,这要是片成肉片下锅,那口感绝对能把人的舌头都给鲜掉。”
张卫东在那边早已经系好了白色的粗布围裙,宽厚的刀背在实木案板上磕出当当的响声。
“那帮吸血的畜生还妄想绝了咱们的后路,结果反倒把咱们逼出了一条更宽阔的大道。”
他伸手进水箱里,单手钳住一条大草鱼的鳃盖,将那还在拼命扭动挣扎的鱼直接按在案板上。
“老班长这招远交近攻,真是把兵法用到了做买卖上。”
张卫东手起刀落,刮鳞去腮的动作一气呵成。
“不仅没让那帮孙子占到半点便宜,还顺道把咱们以后的进货成本压低了一大截。”
韩明站在最大的那口铁锅前头,掸了掸中山装袖口上沾着的些许灰尘。
他从旁边的水桶里舀出一瓢清水,沿着锅沿浇了一圈,听着水分蒸发发出的呲啦声。
“做买卖跟打仗是一个道理,粮草这条命脉绝对不能假手于人。”
韩明将水瓢扔回桶里,顺势拿起那把用来舀红油的长柄大铁勺。
“今晚敞开了卖,用这最烫的红油给咱们韩记,彻底立住这全县第一的招牌。”
还没等摊位上的第一锅红油烧热,那些被饥饿营销折磨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食客们,便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涌进了南街。
轴承厂的胖厂长今天连吉普车都没开,直接带着几个办公室的干事一路小跑占领了最靠近炉火的头等好位置。
他把头顶那顶狗皮帽子拽下来,在手里胡乱扇着风。
“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厂长一屁股坐在折叠木头马扎上,双手重重拍在那张泛着油光的桌面上。
“昨天晚上看到你们那块停业的破牌子,我连回家睡觉做梦都是这锅里翻滚的红辣椒。”
他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直接拍在韩向阳端着算盘的手底下。
“今天别的废话不提,先给我按着你们摊子上最大的盆,结结实实地来上五盆垫垫底。”
那个昨天拎着红双喜搪瓷盆的大妈更是挤在人群的最前头,她手里的铁盆在冷风中敲得当当直响。
“老韩大哥,你昨天可是亏了我们大伙儿的嘴,今天这鱼片可得切得厚实点。”
大妈把搪瓷盆重重磕在案板边缘,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馋虫。
“我还特意从家里带了两个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今天非得就着你这红油汤底吃个干干净净不可。”
韩向阳一边飞快地用算盘拨打着账目,一边满脸笑容地回应着这些疯狂的食客。
他将找零的毛票塞进大妈的围裙口袋里。
“婶子您把心放在肚子里,今天咱们去外市进回来的全是大草鱼。”
韩向阳指着水箱里那些拍打着尾鳍的硕大身影,自豪地抬起下巴。
“肉质保证比昨天的还要滑嫩弹牙,包您吃完这顿想下顿。”
随着第一勺滚烫的红油倾泻在铺满干辣椒和花椒的鱼片上。
那股子比以往更加霸道无匹、极具穿透力的麻辣鲜香瞬间升腾而起,顺着北风直钻进整条街道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排队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吞咽口水的声响,队伍不仅没有缩短,反而因为这香味的扩散而越排越长。
就在韩记的买卖烈火烹油般达到顶峰的时候。
南街尽头的拐角处,出现了一群穿戴整齐、西装革履的不速之客。
聚宾楼的张老板走在正中间,他那肥硕的肚皮将西装马甲撑得快要崩开,手里盘着一对新买来的狮子头核桃。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本地大饭店的老板,伙计们推着几辆同样装满铁锅和调料的三轮车,摆出一副要来收编地盘的嚣张架势。
福祥楼的八字胡老板搓着双手,凑到张老板的耳边大声恭维。
“张爷您这招绝户计真是高明到了九霄云外去。”
他指着前方昏暗的街道,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韩明那个老匹夫现在肯定愁得在家里直揪头发,连半片鱼鳞都拿不出来。”
张老板仰头大笑出声,盘着核桃的双手在胸前用力搓动两下。
“这县城的餐饮规矩,从来都是咱们这帮有头有脸的人说了算。”
他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满脸不可一世的傲慢。
“等会儿大家推着咱们高价仿制的红油辣鱼冲过去,直接用免费品尝的口号把那些饿疯了的客人抢过来。”
几个老板连声附和,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钞票飞进自己口袋的美妙画面。
可是,当他们迈着嚣张的步伐转过街角,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间。
张老板手里的核桃直接脱手而出,砸在青石板上摔出了几道深深的裂纹。
预想中冷清破败、被迫关门大吉的韩记摊位根本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四口烧得通红的大铁锅,以及将整条街道堵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的疯狂人潮。
韩明站在最大的那口铁锅前,手里挥舞着大铁勺,那一盆盆色泽红亮、热气腾腾的水煮鱼正犹如流水线般端上食客的餐桌。
八字胡老板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伸手拼命揉搓着自己的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这荒谬的一幕。
“这怎么可能,他们这是从阴曹地府里捞出来的死鱼不成。”
八字胡老板指着韩记那几个盛满活鱼的玻璃大水箱,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成了尖锐的太监音。
“咱们明明花大价钱把全县城的草鱼都买断了啊。”
张老板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从白憋成了紫红色。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八字胡老板,像一头发怒的野猪般横冲直撞,硬生生从排队的人群里挤出一条血路,冲到了韩明的案板前。
“姓韩的,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
张老板双手重重拍在沾满油污的折叠桌面上,肥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着。
他死盯着水箱里那些不仅没断气,反而比本地鱼个头还要大上一圈的大草鱼,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全城的鱼都在我后院的水池子里待着,你这些鱼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赃物。”
韩明根本没有停下手里切鱼的动作,他手腕微微一转,菜刀在案板上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将鱼肉剔得干干净净。
他随手扯过一条抹布擦净手上的黏液,这才将目光慢条斯理地落在这个蠢货身上。
“张大老板不在你那豪华包厢里吃山珍海味,跑来我这满是油烟的泥水地里乱吠什么。”
韩明将抹布搭在案板旁边的铁钩上,声音浑厚且透着十足的压迫感。
“我打开门做生意,自然有我自己的粮道,你那点浅薄的见识,还不够资格来质问我。”
张老板被韩明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刺激得彻底失去理智。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拦在那些正端着瓷盆准备上菜的伙计面前,冲着四周的食客大喊大叫。
“大家伙儿千万别吃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全是因为嫉妒而产生的疯狂。
“他韩明肯定是用死鱼或者偷来的病鱼糊弄你们,吃坏了肚子进了医院,你们连哭都找不到坟头。”
韩向阳听到这番恶毒的污蔑,火气直接顶到了脑门上。
他一步从算账的桌子后头跨出来,单手揪住张老板那件名贵西装的衣领。
“你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我今天把你这张臭嘴撕烂了喂狗。”
韩向阳那常年扛大包练就的蛮力当即爆发,硬生生将张老板那一身两百斤的肥肉揪得双脚离地。
憋得张老板满脸通红,连咳嗽都发不出声音。
韩明伸手在韩向阳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示意他把这堆垃圾扔下。
“松开他,别脏了你数钱的手。”
韩明从贴胸口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份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张。
他单手抖开那份文件,将印着刺眼红字和国营大厂钢印的合同文本,直接甩在张老板那张满是汗水的胖脸上。
合同纸张在夜风中哗哗作响。
“睁大你那双被钱糊住的狗眼看清楚,这是邻市红星大渔场签下的半年独家活鱼供货契约。”
韩明双手撑在案板上,上半身往前倾覆,那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气场让张老板双腿一阵发软。
“就凭你那点可怜的现金流,也敢妄想用囤积居奇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来卡我的脖子。”
他指着合同最下方那两万块钱天价违约金的条款,嘴角的嘲弄意味愈发浓烈。
“你拿什么跟我斗。”
周围那些正在吃鱼的食客听到这番对话,终于明白了昨天全城断鱼歇业的真正原因。
胖厂长将手里的筷子重重摔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压火。
“原来是你们这帮黑心贼在背后搞这种断子绝孙的垄断勾当,还敢跑来贼喊捉贼。”
他指着张老板那群人,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你们那破饭店做的菜跟猪食一样,还敢来砸人家韩记的场子,真是不嫌丢人现眼。”
那个排队的大妈也是义愤填膺,直接将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块砸在张老板的西装胸口上。
“人家韩老板凭着真本事去外地拉回来的好鱼,你们这帮红眼病就知道背后下黑手。”
她双手叉腰,嗓门拔高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赶紧滚出这条街,别站在这里碍了我们吃红油鱼的雅兴。”
张老板被四面八方的嘲骂声逼得无地自容,他伸手扒拉掉身上的馒头渣子。
“你别得意得太早,今天我聚宾楼带来的这些正宗川菜师傅做出的辣鱼,全场免费让大家白吃!”
他转头冲着身后那些同样脸色煞白的大饭店老板挥手,准备进行这最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疯狂反扑。
“我就不信白吃的肉堵不住他们的嘴,我看你韩明今晚还能不能收上来一分钱。”
就在那几个老板准备硬着头皮支起免费摊子的当口。
南街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个穿着黑色对襟小褂的聚宾楼大堂经理。
那经理跑得连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发觉,满脸的惊恐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就像是活见鬼了一般。
他一头撞开拥挤的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张老板的脚边,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张爷,天塌了,全完了啊。”
大堂经理双手死死抱住张老板沾满泥水的小腿,哭嚎的嗓音凄厉得变了调。
张老板心里没由来地打了个突兀的寒颤,他一脚将大堂经理踹翻在地。
“丧门星的东西,在外面哭丧给谁看,到底出了什么要命的事赶紧说。”
大堂经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眼泪的汗水。
“咱们包下来藏在废弃砖窑水池子里的那几万斤大草鱼,全都翻了白肚皮了。”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张老板等人的头顶轰然引爆。
八字胡老板上前揪住大堂经理的衣领,双眼红得像是在滴血。
“你放什么狗臭屁,那可是昨天刚收回来的活物,怎么可能一天时间就死绝了。”
大堂经理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双手拼命掰扯着衣领。
“那水池子本来就不透气,几万斤鱼硬挤在里面,缺氧缺得厉害。”
他咽了一口唾沫,将那宛若人间地狱般的惨状一五一十地抖落出来。
“今天下午就死了一多半,到了这会儿,那死鱼腐烂的恶臭味已经飘出去二里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