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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物理竞赛的邀约

早晨醒来时,我发现窗外在下小雨。不是昨天的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的、几乎看不见雨丝的雨,但能听见淅淅沥沥的声音,能看见枣树叶子上挂着的水珠一颗颗滚落。

下楼时,外婆正在接电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嗯,他在这还好学校那边适应了不用,真的不用”

我站在原地,没往前走。外婆的语气不太对,有点紧张,有点防备。

“他自己选的对,安宁中学李老师照顾着你别”

她突然停住了,转过头,看见我站在楼梯口。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好了,他下来了,要上学了。就这样吧,再见。”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那是一款很旧的翻盖手机,屏幕都花了。

“醒了?”她转过身,像什么都没发生,“吃早饭吧,今天煮了面条。”

“谁的电话?”我问。

外婆顿了一下:“你爸。问问你情况。”

“他打来的?”

“嗯。我说你挺好,让他别担心。”

我走到桌边坐下。面条是肉丝面,汤很鲜,上面撒了葱花。但我没什么胃口。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问。”外婆在我对面坐下,“快吃,要凉了。”

我知道她在避重就轻,但没再追问。我爸打电话来,不可能只是“问问”。他一定是听说了什么,或者有什么事要说。但外婆不想告诉我,我也不想勉强。

吃到一半,外婆突然说:“对了,你爸说,省里有个物理竞赛,下个月初赛。你想参加吗?”

我抬起头。

“他说,如果你还想参加,他可以帮你报名。初赛在省城,你得回去考。”

“他知道我脚伤了?”

“我跟他说了。他说如果要去,他安排车接送。”

我放下筷子。面条还剩下大半碗,但我不想吃了。

“你希望我参加吗?”我问外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小清,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你想参加,就去。不想,就不去。但你要想清楚,这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

证明自己。向谁证明?向我爸?向学校?向那些说我“完了”的人?

“我不想回去。”我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

外婆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自己跟你爸说吧。他今晚还会打来。”

“好。”

我起身,收拾书包。走到门口时,外婆叫住我。

“小清。”

我回头。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外婆都支持你。”

我点点头,撑开那把缠着红色胶带的伞,走进雨里。

雨很细,打在伞上几乎没声音。巷子里很安静,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走到19号门口时,林初夏正好出来。她也撑着一把伞,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星星。

“早。”她说。

“早。”

我们并肩走。雨很小,小到可以不用打伞,但我们都没收。伞像一个小小的私人空间,把每个人隔开,又通过雨声连接在一起。

“你的脚,完全好了?”她问。

“嗯,基本好了。”

“那就好。”

沉默。雨声细密,像无数细小的针落在伞面上,落在树叶上,落在水洼里。

“你心情不好。”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看得出来?”

“嗯。你走路的样子,看路的样子,都不对。”

“怎么不对?”

“平时你走路,眼睛是看着前方的。今天你一直看着脚下,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但你又不想看见。”

我笑了,很淡的笑。“你观察力真强。”

“习惯了。一个人久了,就会观察别人,从细节里猜故事。”

“那你猜猜,我今天有什么故事?”

她想了想,说:“有人给你出了难题。不是学习上的,是选择上的。这个选择很重要,但你不想选。你想选第三条路,但没有第三条路。”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她也停下,转过头看我。雨丝在我们之间飘着,很细,很密,像一层薄薄的纱。

“猜对了吗?”她问。

“对了一半。”我说,“是有选择。但我不想选,不是因为没有第三条路,而是因为我不想回去。”

“回去哪里?”

“省城。有个物理竞赛,我要回去参加。”

“你想参加吗?”

“想。我喜欢物理。”

“那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我看着远处的银杏树。雨中的银杏叶更黄了,湿漉漉的,沉甸甸的,风一吹,就落下几片。

“因为那里有很多我不想见的人,不想面对的事。”

“包括你爸爸?”

“包括。”

她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我跟上。我们一直走到学校,都没再说话。

上午的课,我听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浮力,我却在草稿纸上画电路图,一遍又一遍,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林初夏瞥了我几眼,但没问我。

课间,苏晓晓又跑来找我问题。这次是道浮力题,我简单地讲了讲,她听懂了,高兴地回去了。但她走的时候,突然说:“顾清,你是不是有心事?”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都不笑,”她说,“平时我问题,你讲完还会问我懂了没。今天你讲完就直接低头了,好像在躲着什么。”

“我没有。”

“好吧,”她耸耸肩,“但如果你想说,我随时可以听。虽然我可能听不懂,但我会认真听。”

“谢谢。”

“又说谢谢。”她笑了,蹦蹦跳跳地回座位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这个班上,每个人都很简单,很直接。苏晓晓好奇,但善良。王浩热情,但不过界。林初夏安静,但细心。他们不会绕弯子,不会话里有话,不会用笑容掩饰什么。在这里,我可以放松,可以不用随时防备。

但物理竞赛那是我的机会。是我在省城一中时,努力了两年想争取的机会。如果参加,如果得奖,我就可以证明,我没有被那件事打垮,我还是我,还是那个物理很好的顾清。

可是,要回去。要面对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我不想回忆的过去。

午饭时,我和林初夏又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食堂做了红烧排骨,很香,但我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她问。

“嗯。”

“因为竞赛的事?”

“嗯。”

“你很想参加,对吗?”

“你怎么知道?”

“物理课上,你虽然没听讲,但你在画电路图。画的那些图,很复杂,不是课本上的内容。你在想更深的东西,那些东西让你兴奋,让你专注。你喜欢物理,是真的喜欢。”

我看着她。她说话时,眼睛很亮,语气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我喜欢。”我说,“物理很美。公式,定理,宇宙的规律,一切都有逻辑,有秩序。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可以解释,一切都可以计算。很干净,很确定。”

“那为什么不参加?”

“因为我害怕。”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害怕。我居然说出了这个词。在省城,在我爸面前,在学校老师面前,我从来没说过这个词。我总是说“我能行”“我可以”“我没问题”。我说我打人是因为愤怒,因为捍卫,但从来没说,也是因为害怕——害怕妈妈被人误解,害怕自己被轻视,害怕一切失控。

“害怕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害怕回去。害怕看见那些人。害怕他们看我时的眼神。害怕想起那天的事。害怕失控。”

“失控?”

“嗯。在省城,我要控制一切。控制情绪,控制成绩,控制生活。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但那天,我失控了。我打了人,打破了那个完美的外壳。现在回去,我怕会再次失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奶奶说过,人不是机器,不可能永远控制一切。有时候失控,是身体在告诉你,你太累了,需要休息,需要改变。”

“你奶奶很有智慧。”

“嗯。她还说,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但还是去做该做的事。”

“那什么是该做的事?”

“你觉得呢?”

我看向窗外。雨停了,天空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点微光。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笑声传过来,很清晰。

“参加竞赛,是我该做的事。”我说,“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其他的事。”

“那就只做该做的事。”她说,“去考试,考完就回来。就像就像去一个地方完成任务,完成就走。不用想太多,不用看太多,就做你该做的。”

“这么简单?”

“有时候事情本来就很简单,是我们想复杂了。”她顿了顿,“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去。你可以想象有人陪你。”

“想象?”

“嗯。比如想象我坐在考场外面,等考完,请你吃冰淇淋。”

我笑了,真的笑了。“你会等我吗?”

“会啊,”她很认真地说,“虽然我去不了省城,但我会在这里等。你考完回来,告诉我考得怎么样,我给你庆祝,或者安慰你,都可以。”

“那如果我没考好呢?”

“那就安慰你。如果考好了,就庆祝。无论如何,都有人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清澈,很真诚,没有一丝敷衍。她是真的这么想,真的会这么做。

“林初夏。”我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下午的课,我听进去了。物理老师讲到阿基米德原理,我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推导,在草稿纸上写起来。写完后,我递给林初夏看。

“这是什么?”她问。

“浮力公式的一个新推导,用微积分。你看,这里”

我讲给她听。她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地方听不懂,但没打断我,直到我讲完。

“虽然没完全听懂,”她说,“但你看它的样子,很专注,很亮。像星星。”

“星星?”

“嗯。喜欢一件事,做一件事,眼睛里会有光。就像星星。”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吗?”

“有。刚才你讲题的时候,有。”

我把草稿纸收起来。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决定了。

放学时,雨完全停了。天空被洗得发蓝,云是蓬松的白色,像棉花糖。银杏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一吹,就落下金色的雨。

我和林初夏一起往回走。到银杏巷口时,我说:“我决定参加竞赛。”

她看向我,点点头:“好。”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你陪我复习。”

她愣住了:“我?我不行,我物理很差”

“不是让你教我,是让你陪我。我在旁边做题,你在旁边写作业。就像在图书馆那样,安静地,各做各的。但你在,我就不会不会想太多。”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好。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可以吗?”

“可以。在我家吧,安静。”

“好。”

我们约好七点。我回家,外婆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我,她问:“想好了?”

“嗯。我参加竞赛。”

外婆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回省城复习。我在这里复习,自己复习。初赛那天,我去考试,考完就回来。不住,不见人,不处理任何别的事。就考试,然后回来。”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那边”

“我自己跟他说。他今晚会打来,对吗?”

“对。”

“好,我接。”

晚饭是我做的。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外婆吃得很香,说我手艺好,像我妈。我没说话,但心里是高兴的。

七点,我爸的电话准时打来。外婆把手机递给我,然后去了厨房,关上门。

“爸。”我说。

“小清。”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远,有点模糊,“你外婆说,你脚伤了?”

“好了,没事了。”

“那就好。竞赛的事,你外婆跟你说了?”

“说了。我参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好。我安排你回来,住家里,复习两周,然后考试。”

“不,”我说,“我不回去。我在这里复习,考试那天回去,考完就回来。”

“为什么?家里条件好,有书房,安静。而且我可以请老师给你辅导”

“不用,”我打断他,“我自己可以。而且我不想回去。”

“小清”

“爸,”我说,语气很平静,“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处理。如果你支持我,就让我在这里复习,考试那天安排车接送就行。如果不支持,我就不参加了。”

更长的沉默。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慢。

“你还在怪我。”他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想回来?”

“因为我想重新开始。这里就是我的重新开始。回去,就回到了过去。我不想。”

“但竞赛很重要,关系到你以后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会努力。但我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可以吗?”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长,很重,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好吧,”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我安排车,考试那天早上来接你,考完送你回去。复习资料我寄过去,有不懂的,可以打电话问以前的老师,或者问我。”

“好。谢谢爸。”

“小清。”

“嗯?”

“对不起。”

我愣住了。对不起?我爸从来没说过对不起。一次都没有。

“那天,我不该说那些话,”他继续说,“我不该说你不该动手,不该说你妈算了。总之,对不起。你做得对,换作是我,我也会动手。只是我会用更成年人的方式。但你是对的,捍卫你妈,是对的。”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

“你长大了,”他说,“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原则。这很好。我为你骄傲。”

“爸”

“好了,复习吧。需要什么,随时打电话。考试加油。”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很久没动。外婆从厨房出来,看着我。

“说好了?”

“嗯。他同意了。”

“那就好。”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七点半了,不是约了初夏吗?”

“你怎么知道?”

“下午看见你们在巷口说话,猜的。”她笑了笑,“快去吧,别让人家等。”

“嗯。”

我上楼,拿了物理书和习题册,还有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两盒牛奶——是外婆买的,说我长身体要多喝。

到19号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初夏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客厅的灯很亮,茶几收拾干净了,上面摆着两杯水,还有一盘洗好的苹果。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作业。

“坐,”她说,“我收拾了一下,应该够大。”

我在她对面坐下。茶几有点矮,我腿长,有点不舒服,但还能忍受。

“先定个计划吧,”她说,“你复习,我写作业。有需要帮忙的就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物理的忙,但可以帮你查资料,或者给你倒水。”

我笑了:“好。”

我摊开复习资料。竞赛的难度比平时高很多,涉及很多高中甚至大学的内容。好在我之前就有基础,看起来不算吃力。

林初夏在写语文作业,是那篇关于亲情的作文。她写得很认真,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我做完一套题,抬头看她。她正咬着笔头,眉头微皱,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卡住了?”我问。

“嗯,”她放下笔,“不知道该怎么结尾。写奶奶和小花的故事,前面都很顺,但结尾总觉得少点什么。”

“你写的什么?”

“写小花老了,走不动了,奶奶每天抱着它在院子里晒太阳。后来小花死了,奶奶把它埋在那棵枣树下,说,它这辈子,活得自在,走得安详,是福气。”

“很好啊。”

“但结尾呢?我想写奶奶去年也走了,也埋在那棵枣树下。可这样写,太悲伤了。我不想让这篇作文只有悲伤。”

我想了想,说:“你可以写,现在你去枣树下,有时候会看见两只蝴蝶,一白一黄,在树下飞。也许那是奶奶和小花,换了个方式,继续在一起。”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这个好。谢谢。”

“不客气。”

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沙沙的,比刚才快了。我继续做题。下一道是量子力学的题,很难,我算了很久,草稿纸用了三张,还是没完全解出来。

“需要帮忙吗?”她问。

“不用,物理题,你帮不上。”

“我可以帮你倒水。”

我笑了:“好吧,帮我倒杯水。”

她起身去倒水。回来时,还拿了一盘切好的苹果,插着牙签。

“休息一下,吃点水果。”

“好。”

我们吃了苹果,喝了水。然后继续。这次我换了个思路,重新审题,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解出来时,已经九点了。

“我该回去了。”我说。

“嗯。明天还来吗?”

“来。一直到考试前,每晚都来,可以吗?”

“可以。但周末我上午要去图书馆帮忙,下午可以。”

“好,那就晚上。”

收拾好东西,我走到门口。她送我出来,院子里有月光,很亮,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对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是一个小小的布袋,深蓝色的,上面用白线绣着一片银杏叶。

“这是”

“护身符,”她说,“我奶奶教的。里面放了三样东西:一片银杏叶,代表安宁;一粒米,代表不挨饿;一根红线,代表连接。她说,带着这个,去到哪里都不怕。”

我握着那个小布袋。很轻,很软,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

“你自己做的?”

“嗯。今天午休时做的。针脚不好,但心意在。”

“很漂亮,”我说,是真心话,“谢谢。”

“祝你考试顺利。”

“嗯。”

我握着那个小布袋,走回家。月光很亮,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回到家,外婆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上楼,关上门,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布袋,仔细看。

针脚确实不算工整,有些地方歪了,有些地方线头没收好。但那片银杏叶绣得很用心,每一道叶脉都清晰。布袋的封口用一根同色的绳子系着,我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片小小的、干了的银杏叶。一粒米,普通的白米。一根红线,绕成了一个小圈。

我把它们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装回去,系好,放在枕头边。

躺下时,我想起林初夏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想起她说“祝你考试顺利”时的表情,认真,真诚。

也想起我爸说的“对不起”和“我为你骄傲”。

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心里某扇一直锁着的门。门开了,有光透进来,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光。

我闭上眼睛,手里握着那个小布袋。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开始,生活有了新的节奏。白天上课,晚上去林初夏家复习。她写作业,我看书做题。我们不怎么说话,但那种安静的陪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周末的下午,我们去图书馆。我坐在她奶奶以前用的那张桌子旁,看竞赛资料。她坐在我对面,看书,或者写作业。有时候管理员阿姨会过来,看见我们,就笑笑,不说话。

苏晓晓和王浩知道我在准备竞赛,都很支持。苏晓晓每天给我带零食,说“补脑”。王浩帮我挡掉很多杂事,比如值日,比如不必要的活动。

“你专心复习,”他说,“咱们班就指望你拿奖了,给三班争光!”

物理老师也知道了,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几本他私藏的参考书。

“好好看,”他说,“有不懂的随时来问。咱们学校好多年没出过竞赛人才了,你是个苗子。”

就连李老师,都在班会上说:“顾清同学在准备物理竞赛,大家多支持,给他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我突然发现,这个我来了不到一个月的地方,这些人我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人,都在用他们的方式支持我,帮助我。

而我,好像真的成了这个集体的一部分。

离考试还有三天时,我做完了所有能找到的真题。最后一套题,我得了满分。合上卷子,我看向对面的林初夏。她正在看《汪曾祺小说选》,看得很入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我准备好了。”我说。

她抬起头:“嗯?”

“我说,我准备好了。能拿多少分不知道,但我尽力了。”

“那就好。”她合上书,“明天还来吗?”

“来。最后两天,想放松一下,看看基础概念,不刷题了。”

“好。”

那天晚上,我们没学习。她教我做了书签——用银杏叶,用彩纸,用干花。我手笨,做出来的歪歪扭扭,她也不嫌弃,帮我修修补补。

“这算是考前放松?”我问。

“嗯。奶奶说,紧张的时候,就做点不用动脑的事。手在忙,心就静了。”

“有道理。”

我做了一个最简单的书签:一片银杏叶,压在两张透明薄膜中间,用打孔机在顶端打个孔,穿一根深蓝色的丝线。做好后,我递给她。

“送给你。虽然丑,但是我的心意。”

她接过去,对着光看。银杏叶在薄膜里,颜色很正,叶脉清晰。

“不丑,”她说,“我很喜欢。谢谢。”

“不客气。”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回家。走到门口时,她说:“后天早上,我送你。”

“不用,车会来巷口接。”

“那我送到巷口。”

“好。”

考试前夜,我睡得很早。外婆给我准备了新的文具,新的手表,还煮了安神的汤。我喝了,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个小布袋。

窗外有月光,很亮。我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音乐声,是钢琴曲,很舒缓,是《月光》。

她在用她的方式,祝我好运。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外婆已经做好了早饭,很丰盛。我吃完,检查了准考证和文具,然后出门。

林初夏已经在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外套,在晨光里很干净。

“早。”她说。

“早。”

我们一起走到巷口。车还没来,我们站在那棵枣树下等。早晨很凉,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紧张吗?”她问。

“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想看看自己能做多少。”

“嗯。正常发挥就好。”

车来了,是辆黑色的轿车。司机下车,是个中年男人,很客气。

“顾清同学?”

“是我。”

“请上车,我们出发了。”

我看向林初夏。她朝我点头:“加油。”

“嗯。”

我上车,关上门。车启动,缓缓驶出巷子。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枣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拐角。

我握紧手里的笔袋,里面除了文具,还有那个小布袋。

车开出小镇,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楼房,越来越熟悉。省城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袋,摸了摸那个小布袋。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前方。

考场,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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