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安宁镇的田野和小楼,逐渐变成省城郊区的工业园区,最后是林立的高楼大厦。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我的心脏。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顾同学,紧张吗?”
“还好。”我说。
“放轻松,你这么优秀,肯定没问题。”他顿了顿,“顾总很关心你,特意嘱咐我开稳点,别让你晕车。”
顾总。我爸。我看向窗外,没说话。
车子驶入市中心,街道变得拥挤。红灯,我们停在十字路口。旁边就是省城一中,我的母校。透过围墙,能看见熟悉的教学楼,熟悉的操场,熟悉的那棵大榕树。正是课间,有学生在操场上打球,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不清。
我想起三个月前,也是在这里,我从这扇门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顾同学?”司机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到了。”
我抬头,看见竞赛考场——省实验中学的校门。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嘈杂的人声透过车窗涌进来。
“考试九点开始,现在八点半,还有时间。”司机说,“顾总说,考完他过来接你,一起吃午饭。”
“不用,”我说,“我考完就回去。”
“这顾总特意安排的”
“我跟他说。”我打开车门下车。
九月的早晨,省城的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早点摊混合的味道。我背着书包,手里握着笔袋,穿过人群往里走。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省城一中校服的学生,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题目,或者抱怨老师。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
“顾清?”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身体一僵,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顾清!是你吗?”
脚步声追上来,一只手拍上我的肩。我转过身,看见了张明宇。
他是我在省城一中的同学,也是物理竞赛小组的成员。三个月不见,他好像长高了些,脸上带着惊讶的笑容。
“真是你!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他上下打量我,“你转学了?去哪了?”
“一个小镇。”我说。
“难怪联系不上你。群里都在问你去哪了,老师也不说。”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听说你把刘浩他们打了?真的假的?”
周围有人看过来。我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我要进考场了。”我说着,转身要走。
“哎,等等!”他拉住我,“顾清,刘浩他们也来考试了。就在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校门右侧的树下,站着三个人。刘浩站在中间,鼻梁上还贴着创可贴,看见我,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挑衅的笑。他旁边两个人,一个高胖,一个瘦小,都是那天在厕所里的人。
“他们没被禁赛?”我问。
“刘浩他爸找关系了,”张明宇说,“记过是记过,但竞赛资格保住了。顾清,你小心点。他们放话说,今天要你好看。”
我握紧笔袋。小布袋在笔袋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片银杏叶的轮廓。
“知道了,谢谢。”我说。
“顾清,”张明宇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们都知道是他们不对。他们说那些话,该打。只是你下手太重了”
“我进去了。”我打断他,转身走进校门。
身后传来刘浩的声音,故意抬高了:“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学霸吗?怎么,小镇待不下去了,又滚回来了?”
周围一阵窃笑。我没回头,径直往考场走。
考场在实验楼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我在公告栏上找到自己的考室,306。走进去,找到座位,坐下。我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阳光很好,能看见楼下的花坛和走动的学生。
离考试还有十五分钟。我拿出笔,准考证,把笔袋放在桌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握在手心。
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象自己还在安宁镇,在图书馆那张旧桌子前,对面坐着林初夏,她在看书,很安静,很专注。窗外是那棵老银杏树,叶子是金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同学,这个不能带进考场。”
我睁开眼,监考老师站在我面前,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表情严肃。
“什么?”
“手里的东西,”她指了指我握着的小布袋,“考试不允许带任何与考试无关的物品。交上来,或者放在外面的物品寄存处。”
我握紧小布袋:“这是护身符,不打开,不影响考试。”
“规定就是规定。”她伸出手,“交上来,考完还你。或者你现在出去,放到寄存处。”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我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有物品寄存处,一个老师坐在桌子后面,收学生的手机、书包和其他杂物。
我把小布袋递过去。老师接过,看了看:“这是什么?”
“护身符。”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把一个号码牌递给我:“考完凭这个来取。”
“谢谢。”
回到考场,离考试开始还有五分钟。我坐下,手心里空空的,有点不习惯。但很快,试卷发下来了。
我扫了一遍题目。题型和难度都在预料之中,有几道题甚至是我昨晚刚复习过的类型。拿起笔,我开始答题。
时间过得很快。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一道道解下去,思路很顺。写到最后一题时,离结束还有四十分钟。这是一道综合题,结合了力学、电磁学和一点相对论的基础概念。我认真审题,在草稿纸上画图,列公式。
正算到关键步骤,突然,一个纸团从斜前方飞过来,落在我的桌上。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斜前方坐着刘浩,他没回头,但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
监考老师正在教室后面巡视,没看见。
纸团很小,揉得很紧。我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举起手。
“老师。”
监考老师走过来:“什么事?”
“有人传纸条。”我把纸团递给她。
她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然后她走到刘浩旁边,敲了敲他的桌子。
“你,起来。”
刘浩站起来,一脸无辜:“老师,怎么了?”
“这是什么?”监考老师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最后一题第二问答案,发给我。”
“这不是我的!”刘浩说,“我不知”
“我看见了,”我平静地说,“纸条是从你的方向飞过来的。”
“你血口喷人!”刘浩指着我,“老师,他污蔑我!他自己作弊,想栽赃给我!”
“调监控吧,”我说,“考场有监控,一看就知道。”
刘浩的脸色白了。监考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然后对刘浩说:“你,跟我出来。考试暂停,所有人坐在原位,不许交头接耳。”
她带着刘浩出去了。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敬佩,也有担忧。我知道,刘浩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五分钟后,监考老师一个人回来了。她走到我面前,表情严肃。
“这位同学,你也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跟她走出教室。走廊里,刘浩靠墙站着,看见我,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们两个,跟我来办公室。”监考老师说。
我们跟着她下楼,来到一楼的考务办公室。里面坐着几个老师,看见我们进来,都抬起头。
“王主任,”监考老师对坐在中间的中年男人说,“这两个学生,涉嫌作弊。”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看向我们:“怎么回事?”
“他传纸条给我,”我指着刘浩,“我交给老师了。”
“他污蔑我!”刘浩抢着说,“王主任,纸条上根本没写名字,他凭什么说是我传的?而且,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带的纸条,故意扔出来,想陷害别人!”
“考场有监控,”我重复道,“调监控看看就知道了。”
刘浩的表情更慌了。王主任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对另一个老师说:“去把306的监控调出来。”
那个老师出去了。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刘浩不停地看着门口,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我很平静,因为我知道监控会证明一切。
十分钟后,老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u盘。
“王主任,监控调出来了。”
“放。”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考场画面。因为是俯拍,看得很清楚。考试进行到一半时,刘浩左右看了看,然后快速在草稿纸上写了什么,撕下一角,揉成团,趁监考老师转身时,把纸团往后扔——方向正是我的位置。
画面暂停。王主任看向刘浩:“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浩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了头。
“根据规定,考试作弊,取消考试资格,成绩作废,并记入档案。”王主任的声音很冷,“刘浩,你可以走了。我们会通知你的学校和家长。”
刘浩猛地抬起头:“王主任,我我知道错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竞赛对我很重要,我”
“规定就是规定。”王主任不为所动,“走吧。”
刘浩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我刺穿。然后他转身,摔门而去。
“这位同学,”王主任转向我,“你做得对,维护了考试的公平。你可以回去继续考试了。时间会给你补上。”
“谢谢主任。”
我回到考场时,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监考老师给我延长了时间,我坐下来,继续做最后一题。
但思路断了。刚才的插曲让我分心,现在看着题目,那些公式和数字在眼前乱飘,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象那个小布袋,想象里面的银杏叶,米粒,红线。想象林初夏说“祝你考试顺利”时的表情。
然后我睁开眼,重新看题。这次,思路回来了。我拿起笔,继续算。
写完最后一个答案,刚好到时间。交卷,走出考场。
走廊里挤满了交卷出来的学生,嘈杂的人声一下子涌上来。我穿过人群,往楼梯口走,想去取回小布袋。
“顾清。”
又是刘浩。他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堵住了去路。他身边还站着那两个人,高胖的和瘦小的。
“有事?”我问。
“你厉害啊,”刘浩冷笑,“举报我?让我取消资格?顾清,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他上前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你知不知道,这次竞赛对我多重要?我准备了两年!就因为你,全毁了!”
“是你自己毁了它。”我说,“如果你不作弊,什么事都没有。”
“你!”他扬起手,但被那个高胖的拉住了。
“浩哥,算了,这里有监控。”
刘浩放下手,但眼神更狠了。“顾清,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在省城混不下去,躲到小镇去,你以为就安全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想,我照样能找到你,让你”
“刘浩。”
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我们同时抬头,看见我爸站在楼梯上。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表情是我熟悉的严肃。
“顾顾叔叔。”刘浩的气势一下子弱了。
“考试结束了?”我爸走下来,站到我旁边,看向刘浩,“你父亲知道你今天的行为吗?”
刘浩的脸白了:“顾叔叔,我”
“需要我现在打电话给他吗?”我爸拿出手机。
“不用!不用了!”刘浩慌忙摆手,“我我这就走。顾叔叔再见,顾清再见。”
他带着那两个人,匆匆跑下楼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我爸。我们站在楼梯拐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我们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光里飞舞。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刚才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么直接的肯定。
“谢谢。”
“走吧,车在外面。先去吃饭,然后送你回去。”
“爸,”我说,“我想现在回去。”
他看着我:“不吃饭?”
“不吃了。想早点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去跟司机说。”
我们下楼,走到校门口。司机在车旁等着,看见我们,打开车门。
“回安宁镇。”我爸说。
“是,顾总。”
车子启动,驶出校园。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和楼房。省城,我又一次离开了。这次,是自愿的,是轻松的。
“顾清。”我爸突然开口。
“嗯?”
“那个护身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递给我,“我去帮你取的。考试没受影响吧?”
我接过小布袋,握在手心。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安心。
“没有。谢谢爸。”
“是你同学做的?”他问,“那个林初夏?”
我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外婆说的。她说,那孩子对你很好。”他顿了顿,“好好珍惜这样的朋友。”
“嗯。”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顾清,”我爸又说,这次声音低了些,“如果你愿意,寒假可以回来住几天。或者,我去看你。”
我看向他。他正看着前方,侧脸线条紧绷,但眼神是柔和的。
“好。”我说。
他没再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我也看向窗外。手里的小布袋温暖而踏实。我想起林初夏,想起那棵银杏树,想起安宁镇安静的街道和温暖的灯光。
我想回去了。想告诉她,我考完了,考得还行。想谢谢她的护身符,想给她看我做的书签——虽然丑,但是我的心意。
想继续那种安静而踏实的日子,白天上课,晚上一起学习,周末去图书馆。想看她对着银杏叶书签微笑的样子,想听她说“不客气”时平静的语气。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离省城越来越远,离安宁镇越来越近。
而我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期待。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但还是去做该做的事。
而真正的家,不是某个地方,而是让你感到安心的人,和与ta共度的时光。
安宁镇,我回来了。
林初夏,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