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斌被捕的消息,在亲戚圈中以野火燎原般的速度蔓延,瞬间将之前积压的所有恐慌、猜疑和侥幸烧成灰烬。然而,真正将这场灾难无可辩驳地砸在每个人面前的,是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警察上门。
对王海的调查询问,是第二天上午开始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手机上,来电显示是本地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座机号码。警官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威严,通知他作为王小斌的亲属和可能的知情人,需要他前往支队协助调查,了解“深海健康科技”非法集资及生产销售伪劣产品案的相关情况。
王海的心沉了一下,但并不意外。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定了定神,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复,表示会准时到达。
他没有告诉父母这件事,只是说公司有事要出去一趟。父亲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母亲似乎还沉浸在自己那五万块钱可能打水漂的哀伤和对外甥被抓的震惊中,有些魂不守舍。
来到经侦支队,接待他的是两名中年警官,姓李的队长和姓张的副队长。询问在一间简洁的办公室里进行,有录音录像设备,但并不显得特别压抑。李警官负责主要提问,张警官记录,偶尔补充。
“王海同志,请坐。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王小斌和他经营的‘深海健康科技’的情况。你是他表哥,对他近期的活动应该有所了解。”李警官开门见山,语气不算严厉,但目光锐利。
“是,他是我表弟。对他的事,我了解一些,但不算特别深入。”王海谨慎地回答,这是他在来之前就反复斟酌过的基调,既不过分撇清(显得虚假),也不过分深入(以免引火烧身)。
“嗯。说说你知道的,关于他这个公司的经营模式,主要产品,资金来源,还有参与的人员,特别是你们的亲戚朋友,有多少人参与投资?”李警官的问题直接切入核心。
王海略微沉吟,开始陈述。他讲述了王小斌如何向他描述“海洋之心”项目,如何描绘远大前景,如何以高额回报吸引投资。他提到了王小斌最初向父母借钱,以及后来在亲戚中集资的过程。他客观描述了亲戚们如何从观望到狂热,如何投入积蓄,甚至抵押房产。他提到了“一分五的月息”、“拉人头奖励”这些细节。
但他严格划清了自己的界限。他强调自己从一开始就质疑产品的真实效果和这种集资模式的可持续性,并因此与王小斌发生过争论。他说明自己并未参与任何经营活动,也没有从中获取过任何利息或报酬,反而曾劝阻父母和关系近的亲戚不要投入过多。他提到了大姨住院事件,以及自己当时就怀疑产品可能有质量问题,并曾劝王小斌送检。
“也就是说,你早就意识到他的生意有问题?”李警官追问。
“是的,我怀疑过。主要是基于常识判断,那么高的回报率不合常理,而且产品来路和成分说不清楚。我也劝过他,也劝过家里其他人,但他们……更相信王小斌的话。”王海坦然承认自己的怀疑,这与他之前的劝阻行为是吻合的,能增加可信度。
“关于产品质量,你了解多少?比如原料来源,生产条件?”张警官插话问道。
“具体不了解。王小斌只说用的是高级海洋生物提取物,生产工艺先进。但我没去过他的生产车间,他也没让我看过相关证明文件。上次大姨吃出问题后,我问过他,他坚称产品没问题,是大姨自己乱吃东西。”王海如实回答,这部分他确实不知情。
“你最后一次见到王小斌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资金困难,或者……有什么异常举动?”李警官换了个方向。
王海心里一紧,知道关键问题来了。他必须谨慎处理关于刘明远和“逃跑计划”的敏感信息。
“最后一次见面是大概十天前,在我父母家。他那时看起来压力很大,很烦躁,说市监局去找麻烦,资金有点紧张,但强调能搞定。异常举动……他提到过有个什么投资公司可能对他感兴趣,但他没说具体是哪家,我也没多问。”王海选择了部分真实,隐去了刘明远的名字和自己的中间角色,也隐去了王小斌曾想拉他“入伙”以及后来可能的逃跑意图。“后来,就是他被抓的消息传出来,我才知道出事了。”
“你知道他试图转移资金,或者有逃跑的迹象吗?”李警官目光如炬。
“不知道。”王海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我们后来联系不多,而且……说实话,关系因为投资的事有点僵。他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不清楚。”
整个询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警官们问得很细,包括王小斌的性格特点、社会关系、平时的消费习惯、有哪些密切来往的人(王海提到了黑皮等几个他知道的名字)、以及亲戚中具体有哪些人投了钱,大概数额(王海只说知道部分亲戚投了,具体数字不清楚,建议他们查账或询问当事人)。
王海全程保持冷静,有问必答,但只陈述自己确知或合理推测的事实,绝不添油加醋,也绝不透露任何可能牵连自身或涉及陈默、刘明远复杂关系的细节。当被问到是否也投资了时,他坦然说没有,并再次强调了自己的怀疑和劝阻立场。
询问结束时,李警官对他说:“感谢你的配合。目前来看,你没有参与非法经营和集资活动,也尽到了一定的提醒义务。但本案涉及人员众多,案情复杂,后续可能还需要你协助调查。近期请保持通讯畅通,如需离开本市,请及时报备。”
“我明白,一定配合。”王海起身,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目前,警方将他初步定位为“知情但未参与的亲属及劝阻者”,这个角色相对安全。
然而,当他走出经侦支队大门时,心情并未轻松。他知道,对他的询问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将席卷他的父母和所有参与其中的亲戚。
果然,就在他被询问的当天下午,警察就上门找到了他的父母。
两位老人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当穿着警服的民警敲开家门,亮出证件,说明来意是调查王小斌非法集资案,需要向他们了解投资情况时,王海的母亲当场就慌了神,脸色煞白,说话都带了哭腔,语无伦次。父亲虽然强作镇定,但颤抖的手和额头的冷汗也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惧。
民警的询问相对温和,主要是核实他们投资的具体金额、时间、方式(现金还是转账),是否签订了书面协议,获得了什么凭证,以及王小斌是如何向他们宣传和承诺的。母亲哆哆嗦嗦地翻出那张皱巴巴的、没有任何公章的“入股协议”,和手机上王小斌前期按时打来“分红”的转账记录。父亲则唉声叹气地承认,总共投了五万元,是家里多年的积蓄,当初是看亲戚面子,又听信了高回报,现在悔不当初。
民警详细记录了他们的陈述,收走了那份“协议”的复印件和转账记录截图,并告知他们,这笔钱属于涉案资金,需要依法追缴,能返还多少取决于后续的资产清查和追赃情况。同时,严肃提醒他们,如果还知道其他亲戚朋友的参与情况,应如实反映,配合调查。
警察走后,母亲瘫坐在沙发上,彻底崩溃,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骂王小斌“没良心”、“害人精”,又怨自己“鬼迷心窍”、“不听小海的话”。父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只是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中,是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王海回到家时,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片狼藉。他费力地安抚了母亲,又和父亲进行了一次艰难的谈话。父亲问警察找他问了什么,王海没有隐瞒,大致说了。父亲听完,沉默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小海,你是对的。是爸老糊涂了,差点把这个家都拖进去。就是苦了你妈那五万块钱……”
“爸,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事就好。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调查,把情况说清楚。至于钱……看警方能追回多少吧,别抱太大希望。”王海实话实说。
父亲沉重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警察的调查触角迅速伸向其他亲戚。大姨家是重点。警察上门时,大姨一开始还试图为儿子辩解,声称儿子是“被人陷害”、“做生意被人眼红”,但在民警出示了部分证据(包括检测报告、查扣的伪劣原料照片、以及王小斌本人的初步口供中承认夸大宣传、非法集资的部分内容)后,大姨的防线崩溃了,哭天抢地,几近昏厥。警察从她这里不仅核实了她自家的巨额投资(她几乎押上了全部养老本和从其他亲戚那里借来的钱),还得到了更多参与集资的亲戚名单和大致金额。
二舅、三姑、堂叔……一家接着一家,警察陆续登门。每一次敲门声,都在亲戚圈中引发新一轮的恐慌地震。电话、微信群里,不再是关于“项目”的吹捧和“分红”的炫耀,而是充斥着哭声、骂声、互相埋怨和绝望的询问。
“警察来我家了!把当初签的那破纸拿走了!还问了我好多!这可怎么办啊!”
“我的钱啊!我那二十万是给儿子买房的首付啊!全完了!”
“王小斌这个天杀的!他不得好死!他害了我们全家!”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是谁整天在群里说小斌能干,催着我们跟投的?”
“大姨呢?大姨你说话啊!你儿子把我们害惨了,你倒是出来说清楚啊!”
“报警!必须让王小斌把我们的血汗钱吐出来!让他坐牢!”
“坐牢有什么用?钱能回来吗?”
群里乱成一团,昔日维系着虚假繁荣的亲情,在赤裸裸的金钱损失和法律责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指责、谩骂、推诿、哭诉,各种声音交织,最终都化作了对王小斌及其家人的集体愤怒,以及对自己贪婪和轻信的悔恨。
王海屏蔽了那个早已乌烟瘴气的亲戚群。他不需要看,也能想象里面的景象。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警方调查的走向,以及……刘明远那边。
陈默的加密手机依旧沉默。刘明远也没有再联系他。但王海知道,事情远未结束。王小斌被捕,只是揭开了盖子。警方要追查资金流向,要厘清所有参与者的责任,要追缴赃款。而刘明远拿走的那些现金,以及他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会成为埋在平静水面下的暗礁。
警察的上门,像术刀,划开了脓包,也让所有被卷入其中的人,都无可逃避地直面残酷的现实。骗局结束了,但清算才刚刚开始。王海坐在家中,听着母亲压抑的抽泣和父亲沉重的叹息,看着窗外依旧车水马龙的城市,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寒意。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更加难熬。亲戚们的愤怒需要宣泄,损失需要有人承担,而他的家庭,不可避免地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他能做的,只有尽力稳住父母,保护他们不再受到更大的伤害,然后,等待陈默的下一步指示,或者,等待下一波巨浪的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