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车灯将王小斌钉在原地,如同舞台上被聚光灯锁定的、惊慌失措的小丑。赵经理那透过扩音器传来的、带着戏谑和冰冷的声音,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刘明远!不是警察,是刘明远的人!他们早就盯上他了!黑皮……黑皮那个混蛋!
他下意识地死死抱住胸前的背包,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他全部的罪证。几道强壮的黑色人影已经从suv上敏捷地下来,步伐沉稳,动作干练,无声地形成合围,堵住了他所有可能逃窜的方向。这些人没有穿制服,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穿制服的更让王小斌感到恐惧——那是专业、冷酷、只为达成目标的气息。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王小斌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刺耳,“我警告你们,别乱来!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赵经理从为首那辆车的副驾驶上下来,没有走近,只是靠在车头,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王总,你身上背着的,是非法集资的赃款,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危害食品安全得来的黑钱。你报警?是想让警察快点把你带走吗?”
王小斌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几乎停止跳动。对方什么都知道!连他背包里是钱都知道!黑皮肯定什么都说了!
“我……我没钱!包里是衣服!”王小斌做着最后的徒劳挣扎,试图将背包往后藏。
“是不是衣服,看看就知道了。”赵经理轻轻一挥手。
一个离王小斌最近的黑衣人立刻上前,动作快如闪电,没等王小斌反应过来,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他紧抱背包的手臂麻筋上。王小斌痛呼一声,手臂酸软无力,背包脱手。另一个黑衣人顺势接住背包,拉开拉链,刺目的车灯光下,一沓沓捆扎整齐的百元大钞显露出来,在黑夜中泛着诡异的、令人眩晕的光泽。
“三十一万五千,数数?”接住背包的黑衣人提着背包,朝着赵经理示意了一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堆废纸。
王小斌看着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现金,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钱被找到了,人赃并获。
“黑皮!黑皮你个王八蛋!你敢卖我!”王小斌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凄厉,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嘶吼,另一辆suv的后门被拉开,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鼻青脸肿、嘴角带血、神情萎靡的人下来,正是黑皮。黑皮看到瘫坐在地上的王小斌,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愧疚。
“斌哥……我……我对不起你……”黑皮的声音微弱,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找到我,我不说……他们就……”
王小斌看着黑皮的惨状,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无表情、显然不是善茬的黑衣人,瞬间明白了。黑皮不是主动出卖,是被抓了,被拷打了。刘明远这帮人,下手又黑又准,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投资人!他们是比混混更狠、更有组织的“专业人士”!
“刘明远呢?让他出来!有本事让他出来见我!”王小斌歇斯底里地喊道,试图用吼叫来掩饰内心的崩溃。
赵经理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刘总很忙。他没空见一个骗子,一个即将进监狱的罪犯。不过,刘总让我转告你,你从亲戚朋友那里骗来的钱,大部分被你挥霍了,剩下的,理应拿来弥补他们的损失,而不是让你卷款跑路。这三十万,就当是你归还的第一笔赃款。”
“什么赃款!那是我的钱!”王小斌尖叫,“刘明远他凭什么?他这是抢劫!是非法拘禁!我要告他!”
“告?”赵经理似乎觉得很好笑,轻轻摇了摇头,“王总,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警察吧。哦,对了,差点忘了,警察同志应该快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清晰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尖锐刺耳。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冲破夜色,朝着砖窑厂的方向疾驰而来。
王小斌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警察真的来了!是刘明远报的警?还是他们早就通知了警察,在这里守株待兔?无论是哪种,他都无路可逃了。
赵经理对几个黑衣人使了个眼色。黑衣人们立刻松开黑皮,迅速退回到车上,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赵经理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如同烂泥般的王小斌,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拉开车门。
“王总,祝你好运。希望你在里面,好好改造,重新做人。”赵经理留下这句冰冷的、带着讽刺的话,坐进车里。
几辆suv迅速发动,没有开灯,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驶入黑暗,消失在荒野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瘫软在地的王小斌,被押着瑟瑟发抖的黑皮,以及那辆装着三十多万现金、拉链敞开的背包,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
警笛声在耳边轰鸣。几辆警车急刹停下,刺目的警灯旋转闪烁,将这片荒野映照得如同白昼。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警察迅速下车,持枪戒备,动作专业。
“不许动!警察!”
“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严厉的喝令声响起。王小斌早已失去了任何反抗的意志,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囊,顺从地、或者说麻木地,任由警察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反剪双手,戴上冰冷的手铐。那清脆的“咔嚓”声,像是为他荒唐而罪恶的“事业”画上了最后的休止符。
黑皮也同样被铐了起来。
一名警察走到背包前,小心地检查了一下,然后提起背包,对旁边的同事点了点头:“发现大量现金。”
“全部带回去!”为首的警官命令道。
王小斌和黑皮被分别押上不同的警车。透过车窗,王小斌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片冰冷的荒野,和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那里有他曾经幻想过的荣华富贵,有他欺骗过的亲戚朋友,有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也即将彻底失去的一切。泪水,混合着恐惧、悔恨和绝望,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警车拉响警笛,朝着市区方向驶去。王小斌的逃亡,在开始后不到十二小时,在荒凉的砖窑厂前,被刘明远精准拦截,并亲手交给了警察。他不仅没能带走一分钱,反而加速了自己的覆灭。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王小斌被带上警车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在亲戚圈中以爆炸性的速度传播开来。不是通过官方渠道,而是通过各种隐秘的、难以追溯的途径。
最先得到确切消息的,是小军。他虽然听了王海的话,早早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躲在家里,但依然密切关注着那边的动静。他有朋友的朋友,认识派出所的辅警。就在王小斌被带回派出所,进行初步问询、办理手续的时候,消息就已经像漏水的筛子一样,传了出来。
“军子!出大事了!你那个表哥王小斌,被抓了!”朋友在电话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就在城南砖窑厂,人赃并获!身上带着好几十万现金!听说是什么非法集资,卖假药,警察直接按住了!他那个手下黑皮也一起逮了!”
小军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王小斌真的被抓,还是感到一阵眩晕。“真……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人已经押回所里了!听说场面可大了,好几辆警车!斌哥这次算是彻底栽了!”
小军挂了电话,心怦怦直跳。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给王海报信。他知道,这个消息对王海,对整个家族,意味着什么。
“海……海哥!”电话接通,小军的声音都在抖,“斌哥……斌哥被抓了!”
王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沉默让小军感到不安。“海哥?你……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王海的声音传来,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麻木,“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刚才,在城南一个砖窑厂,身上带着好多钱,人赃并获……听说是什么非法集资,生产销售伪劣产品……警察直接抓的。”小军一股脑把知道的全说了。
“嗯。我知道了。”王海的反应依旧平淡,“小军,这事我知道了。你别到处乱说,就在家待着,谁问都说不清楚,明白吗?”
“明……明白,海哥。”小军连忙答应。
挂了电话,王海坐在黑暗的房间里,许久没有动。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王小斌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而且是以这种被当场擒获、狼狈不堪的方式。刘明远果然出手了,而且手段狠辣精准,不仅拿走了王小斌的跑路钱,还把他直接送到了警察手里。这既解决了王小斌这个麻烦,或许也……部分转移了刘明远对自己的注意力?
他想起陈默的“拖住他,适当浇油”。现在,火不仅烧起来了,而且直接把王小斌烧成了灰烬。刘明远这条鲨鱼,咬下了最肥美的一块肉(那三十万现金,以及将王小斌送入法网的“功劳”?),然后呢?他会满足吗?他会就此放过自己吗?
王海不知道。他只知道,王小斌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所有与“深海健康科技”、与王小斌的集资骗局相关的人。他的那些亲戚,包括他的父母,都将被卷入这场由贪婪、欺骗和背叛引发的灾难之中。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晚依旧灯火璀璨,但在这璀璨之下,有多少家庭即将因为今晚发生在城南砖窑厂的事件,而陷入痛苦、争吵、甚至绝望的深渊?他仿佛已经能听到,亲戚群里即将爆发的、山崩地裂般的恐慌和哭嚎,能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和愤怒的质问,能看到父母惊慌失措、老泪纵横的脸。
王小斌被“拦截”了,但由他引发的海啸,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威力,朝着岸边,朝着那些毫无防备的人们,汹涌扑来。而他王海,这个站在岸边,或许早已预见到这一切,甚至可能在某些环节推了一把的人,又将如何自处?如何面对?
他拿起那部加密手机,屏幕漆黑,没有新消息。陈默依旧沉默。但王海知道,这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不安。下一步,陈默会让他做什么?刘明远又会做什么?而他,又该如何在即将到来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巨浪中,保住自己,保住父母那艘早已残破不堪的小船?
夜,还很长。但黎明,似乎更加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