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没睡。
天没亮就出了客栈。街上没有行人,更夫的梆子声停了。她往镇南侯府走,脚步很快。
楚衍在侧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套新衣裳,深蓝色,绸缎面料,腰间配一条白玉腰带。
“换上。今天进宫。”
沈鸢接过衣裳,没问为什么。进侧门,在门房里换好。衣裳很合身,像量身裁的。她把匕首别在腰间衣裳外面,手弩塞进袖中,木簪换成一枝白玉簪。楚衍给她的。
两个人从侧门进府,穿过夹道,到正堂。镇南侯穿朝服,戴乌纱帽,站在堂中等他们。
“太子卯时登基,百官卯时二刻入殿。你们跟在我后面,不用说话,不用行礼,低着头走。”
沈鸢点头。
卯时,宫门开。镇南侯走在前面,楚衍跟在他左手边,沈鸢跟在他右手边。三个人从正门进,穿过太和门,过金水桥,到太和殿前。殿前广场上站满了文武百官,朝服乌压压一片。没人说话。
沈鸢扫了一眼人群。她在找端王的人,李德全的人,赵鹤龄的人。都死了。站着的这些,没有一张脸她认识。
鼓声三通。太监宣太子登基。太子从殿内走出来,穿黄袍,戴冕旒。百官跪拜。沈鸢没跪。镇南侯也没跪。楚衍站着。
太子登基,改年号,大赦天下。新帝坐龙椅,百官三呼万岁。沈鸢站在镇南侯身后,看着那张龙椅。龙椅上坐着的人不是端王,不是赵鹤龄,不是李德全。她没有杀过这个人。
仪式结束,百官退朝。镇南侯没走,带楚衍和沈鸢进乾清宫。新帝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他们。门关着,里面只有新帝和贴身太监。太监姓高,新帝从东宫带过来的。
新帝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沈鸢。“端王的事,镇南侯跟朕说了。你做的那些事,朕都知道。”
沈鸢没说话。
“端王、赵鹤龄、李德全,还有江南那十几个人,都死了。朕不用再查,不用再审,省了很多麻烦。”新帝靠在椅背上,“你想要什么?官?银子?宅子?”
沈鸢摇头。
新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朕知道你爹的事。萧景川,翰林院侍读,被端王陷害贬去岭南,死在路上。你娘林婉清,嫁进沈家,被赵鹤龄派人毒死。你外祖父林远山,被赵鹤龄灭口。”
沈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朕没办法让他们活过来。”新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但朕能让他们死得清白。这是朕拟的圣旨。林远山追封太子太傅,林婉清追封一品诰命夫人,萧景川追封翰林院学士。”
沈鸢看着那张纸。“我爹的牌位在清心庵后山。”
“派人去请回来。”
沈鸢没再说话。
新帝看着镇南侯。“端王、赵鹤龄、李德全的案子,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镇南侯跪下谢恩。楚衍跟着跪下。沈鸢没跪。高太监看了她一眼,新帝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跪。
三个人出乾清宫。楚衍走在沈鸢旁边。“皇帝不追究,你也不追究?”
“人杀光了,没什么可追究的。”
三个人出宫门。沈鸢换回自己的衣裳,把深蓝色绸缎衣裳叠好还给楚衍。
“你留着。”楚衍没接。
沈鸢把衣裳塞进包袱里,匕首别回腰间,手弩塞进袖中,白玉簪拔下来还给楚衍,换上自己的木簪。
“这根簪子你留着。”楚衍没接。
沈鸢把白玉簪塞进包袱,和衣裳放在一起。韩虎的马车等在城门口。沈鸢上车,韩虎扬鞭。马车往南开。
楚衍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小。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沈鸢靠在车壁上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端王,赵鹤龄,李德全,江南十三个将领,京城十二个暗桩,李德全六个头目。全部对上了,一个不差。
韩虎问去哪儿。沈鸢说清心庵。
马车到清心庵山门外停下来。沈鸢下车,进庵门。慧寂师太在禅房打坐。沈鸢进门,坐在师太对面。
“杀完了。”
慧寂师太睁开眼,看着她。“杀完就好。”
沈鸢从包袱里拿出那块牌位,放在师太面前。“我爹的牌位。皇帝追封了。”
慧寂师太拿起牌位,手指摸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你刻的?”
“嗯。”
“刻得不好看。”
“头一回刻。”
慧寂师太把牌位放下。“后山的香烧完了。”
沈鸢站起来,拿了三支香,去后山。松树下,牌位还立在那里,香炉里的灰被风吹散了。她跪下,把三支香点上,插在土里。牌位上那行字被雨淋得有些模糊了,“先父萧景川之灵位”几个字边角起毛,但还能看清。
她跪了半炷香,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下山。
慧寂师太在柴房门口等她。柴房那盆兰花换了一盆新的,白花瓣,花蕊淡黄。
“这盆兰花给你。带回京城,种在西跨院。”
沈鸢接过兰花,抱在怀里。
韩虎赶车回京城。沈鸢坐在马车上,兰花放在膝盖上。花瓣在风里微微颤。
天快黑的时候,马车进京城。街上已经掌灯了,一盏一盏,橘黄色的光从铺子门缝里漏出来。沈鸢让韩虎停在客栈门口,下车,抱兰花上楼。楚衍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方璇让人送来的。”
沈鸢接过去拆开。信很短,方璇说她在西北,一切安好,不用惦记。郑德茂的母亲和孙子送到青州方子衡那里了,老人家身体还行,孙子已经开始读书。沈鸢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推门进房间,兰花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楚衍没进来,站在门口。
“明天你回沈府?”
“回。”
“沈怀远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什么都不说。”
楚衍沉默了片刻。“端王的案子了了,你以后做什么?”
沈鸢没回答。楚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鸢把兰花端到窗台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白色的花瓣上。她躺下来,匕首放在枕头边,手弩塞在枕头底下,木簪没摘。闭眼。
天亮。沈鸢抱着兰花出了客栈。街上已经热闹了,小贩在吆喝,马车在跑,孩子在追。她往沈府走,步子不快不慢。
沈府侧门开着。门房刘大爷看到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
“大小姐回来了。”
沈鸢点头,进侧门,穿过夹道,到西跨院。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锦鲤在水缸里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正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子里的陈设没变,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灰,有人来打扫过。
她把兰花放在窗台上,和以前那盆的位置一样。
赵嬷嬷端着一碗粥进来,看到她,手抖了一下。粥碗放在桌上,赵嬷嬷低着头退出去。沈鸢没喝那碗粥,把粥倒进花盆里,兰花淋了粥水,叶片上挂了几粒米。
沈怀远来了。他站在门口,穿着石青色常服,头发白了大半。他看着沈鸢,看了好几息。
“回来了?”
“回来了。”
沈怀远没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沈鸢也没有请他进来。
“你娘的事,皇帝追封了。一品诰命夫人。”
沈怀远点头。“方子衡写信来了。”
沈鸢没接话。沈怀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没了。
沈鸢坐在床上。手弩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检查箭矢。十二支全在。匕首拔出半寸,刃口还利。木簪摘下来,簪尖还尖。软甲穿在身上没脱。她把东西收好,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房梁。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