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监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带着三个工匠,量院子尺寸。皇帝赐的宅子要修整,正房换梁,厢房加窗,后院挖一口新井。沈鸢站在正房门口看工匠干活。圆脸丫鬟端茶过来,她没接。
“姑娘,正房梁换了,屋顶要重新铺瓦。您这几天住哪儿?”
“西跨院。”
沈鸢出了新宅,往沈府走。甜水井胡同到沈府隔三条街,走两刻钟。她走得快,一刻钟到了。侧门开着,刘大爷在门房里打盹。她进去,穿过夹道,到西跨院。
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锦鲤沉在水底不动。窗台上的兰花换了一盆新的,白花瓣,和她带去清心庵那盆一样。赵嬷嬷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粥碗。
“大小姐,粥。”
沈鸢接过碗,喝了一口。热粥,米粒煮烂了。她把碗还给赵嬷嬷。
“粥熬得不错。”
赵嬷嬷愣了一下,端着碗走了。沈鸢进正房,坐在床上。枕头下面手弩还在,匕首别在腰间没解。她把包袱打开,两件换洗衣裳,一包碎银子,木簪,短刀。软甲穿在身上没脱。从新宅带回来的白玉簪和深紫色衣裳放在桌上。楚衍给的东西她没带走。
沈怀远来了。站在门口,穿着官袍,刚从衙门回来。他看着沈鸢。
“皇帝赐你宅子了?”
“嗯。”
“甜水井胡同?”
“嗯。”
沈怀远沉默了片刻。“你娘的牌位,我想请回沈府祠堂。”
“不用。我娘的牌位在清心庵。”
“沈府是她夫家。”
沈鸢站起来,走到门口,和沈怀远面对面。“她活着的时候你不护她。她死了十几年,牌位放哪里,你说了不算。”
沈怀远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慢,鞋底拖在地上,沙沙响。沈鸢关上门。
赵嬷嬷又来送饭。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沈鸢坐下吃。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她吃了半碗饭,三块肉,半碟菜。放下筷子,赵嬷嬷进来收碗。
“赵嬷嬷,周姨娘的坟在哪儿?”
赵嬷嬷手一抖,碗差点掉。“城北乱葬岗。老爷不让进祖坟。”
“沈婉去扫过墓吗?”
“去过。偷偷去的,坐小轿,不让府里人知道。”
沈鸢没再问。
傍晚,楚衍翻墙进来。穿墨色长衫,腰佩长剑。沈鸢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新宅那边工匠走了。梁换了,瓦铺了,后天能住人。”
沈鸢把玉佩系回腰间。“你爹那边,方璇有消息吗?”
“有。方璇在宣化府追上端王残部,杀了六个,跑了两个。跑的那两个往北出关了。方璇追出关,现在在口外。”
沈鸢站起来。“我去口外。”
“你去口外做什么?方璇一个人能处理。”
“她左腿没好。口外冷,她的腿撑不住。”
楚衍看着她。“你去了,她的腿就好了?”
“不好。但多一个人,她不用跑那么快。”
楚衍没拦。他知道拦不住。
沈鸢回正房,收拾包袱。换洗衣裳塞进去,短刀别在腰间,匕首插在靴子里,手弩塞进袖中。木簪插头上,白玉簪放桌上。软甲穿好,外面套一件灰布短褐。包袱系紧背在肩上。
出了西跨院,经过正院。沈怀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
“你要去哪儿?”
“关外。”
“去多久?”
“不知道。”
沈怀远没有再问。沈鸢走出侧门,韩虎的马车等在巷口。韩虎叼着烟袋,看到她出来,把烟灭了。
“姑娘,往北?”
“往北。古北口。”
韩虎扬鞭,马车往北走。沈鸢靠在车壁上,手弩放在膝盖上。箭匣满的,十二支。匕首在靴子里,拔了一下,顺滑。短刀在腰间,刀鞘紧,她用力拔了两次,松了一些。木簪摘下来看了看簪尖,尖的,能扎穿皮肉。插回去。
韩虎问她:“姑娘,找到方璇之后呢?”
“把人杀了,回京。”
“皇帝赐的宅子还没住过。”
沈鸢没接话。宅子在那里,跑不了。人死了就活不过来。方璇不能死。她还没和方璇喝过酒。方璇说过,等端王的事了了,娘俩喝一顿。方璇喝白的,她喝什么都行。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到密云。韩虎停车喂马,沈鸢下车买干粮。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铺子。她买了十个烧饼,一包酱牛肉,塞进包袱。卖烧饼的老头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没见过年轻姑娘一个人往北走。沈鸢没理他。
上车,继续走。
天快黑的时候到了古北口。关口在两山之间,城墙不高,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哗哗响。守关的士兵查路引,沈鸢把楚衍给的路引递过去。士兵看了一眼,放行。
出关。关外的天比关内低,云压得很厚。风大,吹得马车晃。韩虎把车帘扎紧,不让风吹进来。沈鸢掀开一角往外看。山越来越少,地越来越平。远处有火光,不像是村子里的灯。
“韩叔,那边有火。”
韩虎看了一眼。“可能是游牧的部落。关外多的是,不用管。”
马车继续走。风越来越大,沙子打在车壁上,沙沙响。沈鸢把车帘放下来。手弩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大腿上。箭匣检查第二遍。匕首从靴子里拔出来又插回去。短刀拔了两次,第三次拔出来,刀身乌黑,她用手指摸了摸刃口,利的。插回去。
韩虎赶了一夜车,天亮时到了一个叫巴克什营的小地方。几间土房,一个客栈,一个马厩。沈鸢下车,客栈掌柜的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住店?”
“打听个人。三十多岁的女人,左腿有点跛,带一队人,前几天从这儿经过。”
掌柜的想了想。“见过。五天前,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往北,说是去围场。”
沈鸢扔给他一块碎银子。掌柜的接了,点头哈腰。
“韩叔,往围场走。”
韩虎脸有些黑。“姑娘,围场大了。方圆几百里,找一个人,大海捞针。”
“她追端王残部。残部往北逃,她也往北逃。找到残部就找到她。”
韩虎没再说话,赶车往北。路越来越难走,马车颠得厉害。沈鸢把包袱抱在怀里,手弩放在包袱上面。她闭着眼,没睡。脑子里在算日子。方璇五天前经过巴克什营,现在应该到围场北边了。端王残部两个人,骑马,跑得快。方璇带一队人,有伤,跑不快。追了五天还没追上,说明对方的马比她的好。
韩虎在一道山梁前面停下来。山梁后面是围场,没路。
“姑娘,车进不去了。”
沈鸢下车,把包袱背在肩上。“韩叔,你在这儿等。三天不回来,你回京报信。”
韩虎点头。
沈鸢翻过山梁,往北走。风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她低着头,走一步算一步。手弩端在手里,随时能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有马蹄印。新的,不到半天。两匹马,一前一后。沈鸢蹲下来看马蹄印,前蹄印深,后蹄印浅,马在跑,不是走。她站起来,顺着马蹄印追。
又走了半个时辰,远处有枪声。一声,两声,三声。沈鸢加快脚步。翻过一道土坡,下面是一条干河沟。河沟里躺着两个人,穿蒙古袍子,脸朝下,身下的土被血浸黑了。再往前走,又有两个。沈鸢数了数,一共七个。都是端王残部的人。
方璇干的。
沈鸢继续往前走。河沟尽头,一个人靠坐在土坡上,灰布衣裳,左腿伸着,右腿蜷着。方璇。沈鸢跑过去。方璇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左腿裤腿被血浸透。她看到沈鸢,嘴角动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
“杀你的人。”
方璇指了指河沟深处。“还有一个,跑了。往北,骑快马,追不上了。”
沈鸢蹲下来看方璇的腿。刀伤,从膝盖划到脚踝,皮肉翻开,能看到骨头。血还在往外渗。沈鸢从包袱里拿出金疮药,撕开方璇裤腿,把药粉倒在伤口上。方璇疼得咬牙,没出声。
“你能走吗?”
“能。”
方璇撑着地站起来,左腿不敢落地,悬着。沈鸢架住她胳膊。
“往南走。韩虎在山梁那边等着。”
方璇摇头。“往北。跑了那个不能留。他回去报信,端王残部剩下的人会躲得更深。”
沈鸢架着她往北走。方璇单腿跳,跳了十几步,跳不动了。沈鸢蹲下来。
“上来。”
方璇趴在她背上。沈鸢背着她往北走。风更大,沙子打在脸上,眼睛睁不开。沈鸢眯着眼,走一步算一步。手弩插在腰间,随时能抽出来。匕首在靴子里,短刀在腰间。方璇趴在她背上,呼吸很重。
“你轻了。”方璇说。
“没轻。”
“瘦了。”
沈鸢没接话。走了大约两里地,前面有马蹄印。一匹马,往北。沈鸢顺着马蹄印追。追了不到一炷香,前面有人骑在马上,马停了,人在回头看她。
端王残部最后一个人。四十来岁,脸上有刀疤,手里攥着一把刀。沈鸢把方璇放下来,靠在一块石头边。手弩从腰间抽出来,端平。
刀疤脸骑马冲过来。沈鸢一箭射马腿。马前腿跪倒,刀疤脸从马背上摔下来。沈鸢冲上去,第二箭射他右肩。刀掉了。他爬起来要跑,沈鸢第三箭射他左腿。他跪在地上,回头看她。
“方璇。”沈鸢说。
方璇从石头边站起来,单腿跳到刀疤脸面前。匕首从靴子里拔出来,捅进他喉咙。血喷在地上,刀疤脸趴倒。
方璇把匕首在死人衣裳上擦干净,还给沈鸢。沈鸢接过去插回靴子。方璇靠着石头坐下。
“跑的那个死了。端王残部,一个不剩。”
沈鸢蹲下来。“你的腿要缝针。”
“到了关内再缝。”
沈鸢背上她,往南走。方璇趴在她背上,手搭在她肩膀上。
“鸢儿。”
“嗯。”
“你娘要是看到你这样,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