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内心都有恶魔,区别在于有的人会在合理合法的环境下释放祂,而有些人则不分场合。
这三位死者看似没有任何联系,但只要将时间往前推二十年便一切了然。
白崖是铁木林邦北部一个穷镇,小到地图上都懒得标。
二十年前,铁木林邦的军阀混战打到了白崖附近。
一队溃兵路过镇子,为首的是一个叫哈兰的渡船船夫,当然,那时候他还不叫【船夫】,他叫哈兰·多赫蒂,某军阀麾下的中尉。
溃兵在白崖镇外截住了一辆运粮的马车,车上是一户姓卡斯特罗的人家:父亲、母亲、一个十五岁的女儿、一个七岁的儿子。
溃兵要粮食,父亲给了。
溃兵要钱,父亲也给了。
溃兵要那个十五岁的女儿,父亲拔刀。然后枪响了。
父亲死在马车旁边。
母亲被拖下车,死在路边的泥坑里。
弟弟被一把刺刀钉在车板上。
女儿在逃跑的过程中,透过草秆的缝隙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了四张脸。
四张被月光映亮的脸,每一张她都记得,每一个声音她都记得。
她跑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后才被路过的盐贩子发现。
四张脸里,有三张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第四张脸的主人也在那晚之后消失了,哈兰·多赫蒂,那个渡船船夫,在战后逃离了军队,顺着河一路逃跑来到了塞塔里木,改名换姓,在城南的码头撑起了一条平底铁皮渡船,每天摆渡,收一个铜币。
他在塞塔里木躲了十五年,以为白崖那个夜晚已经被战争埋掉了。
但战争埋掉的东西,会被雨水挖出来。
他死了。
死在了维塔斯的手中。
塞洛夫将军答应她的承诺实现了。
现在她要寻找另外三人。
另外三张脸是谁?
正是这三个受害者。
格拉。
当年溃兵里年纪最小的一个,负责把风。
撤退途中被弹片削掉了右手小指。
战后他用抚恤金逃到埃罗忘斯,在码头扛了十五年的货。
断指处长出的那团硬茧,他时常拿来敲铁栏杆听响。
奥莉亚。
她不是溃兵的帮凶,但比帮凶更坏。
她是那个把他们藏起来的人。
作为白崖镇上唯一的酒馆老板的女儿,溃兵去白崖之前就在酒馆喝酒,他们跟她说了“要去劫辆车”。
她没有阻止,没有告发,甚至在当天晚上给他们留了门。
战后她拿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远嫁到埃罗忘斯,用那笔钱买下了断桨酒馆。
她在吧台后面站了十五年,没笑过一次。
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
老莫。
他是溃兵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负责驾车。
是他把哈兰和另外两人送到白崖,也是他第一个从马车上搜出了钱袋。
战争结束后他走投无路,找到了一份最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守坟。
他觉得守着死人比守着活人安全,因为死人不会指认他。
维斯塔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找到他们。
或许她早就找到了,只是亲手复仇的执念让她在塞洛夫手下进行了二十年的修炼,乃至参加【改造】计划。
血海深仇,今日来报。
三十五岁的她不是十五岁时只知道逃跑的懦夫,而是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血债血偿。
这是动机,也是道理。
这是一场横跨二十年的复仇。
林奇心中明白,他并不讨厌维斯塔。
但同时,不讨厌也并不代表喜欢。
什么?你说这是一个与伊莱娜相同的女人,林奇应当保持公平?
不可能。
伊莱娜和他是命运共同体,是自己人。
维斯塔是外人,是塞洛夫的手下,是敌人。
相同的故事,不同的结局。
结果从一开始就早已注定。
“不必担心,明天就会结束了。”林奇将手中的纸张放在了桌上。
维埃和威廉并不理解对方的意思,只是感觉他的身影略显沉重。
第二天。
“大人,真的不需要我去吗?”站在庄园门口的尤里安问道。
“尤里安,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超出预料的事情,但我有自信完全掌握住它。”
林奇拍了拍尤里安的肩膀。
“大人”
尤里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尤里安。”
卡夫叫住了他。
林奇没有犹豫,走出了庄园。
“卡夫先生,你为什么要拦着我?”尤里安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是老爷自己的选择。在遇到一件相同的事时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这种感觉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
卡夫拍了拍尤里安的肩膀。
“同一件事?”
尤里安不明白。
在他的思维之中一切都很简单。
谁对大人不敬,他就杀谁。
谁是大人的敌人,他就杀谁。
看着尤里安懵懂的眼神卡夫有些无奈。
纯二愣子来的。
“哪怕你跟着老爷一起去,也不会改变什么。”他叹了一口气。
“会改变的。”尤里安的眼神认真。
“?你的实力不如老爷,老爷打不过的敌人你也打不过,为什么还要继续执着。”卡夫有些疑问。
“但我会死在大人之前,哪怕能为大人争取一分或者一秒只要我在那里,我就会这样做。”
卡夫看着尤里安执拗的眼神有些沉默。
“卡夫先生为什么不跟着大人一起去?”尤里安有些奇怪。
作为庄园的一员,他明白卡夫和大人之间的关系。
论忠诚,卡夫并不在他之下。
“命运告诉我,男人总需要成长。而这种成长往往都需要自己面对。”
当你读这个故事的开头就会发现它是个悲剧。
那么这个故事的结局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呢?
无论哪种路径,故事的最后一幕都应该落在同一天的清晨。
埃罗忘斯的雨终于停了。
久违的晴天。
城南居民区的巷子里,维斯塔住的那间斜顶阁楼,窗户开着。
竹竿上空荡荡的,没有晾衣服。
邻居说她好几天没回来了。
林奇站在那扇窗户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
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死的植物,叶片落光了,只剩几根枯枝。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有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了竹竿上挂着的一根空衣架。
衣架晃了两下,停住了。
阳光只持续了两个小时。
中午,云层重新聚拢,雨又落了下来,埃罗忘斯恢复了它应有的样子。
躲在小巷之中的林奇遇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