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阁楼内，光线透过雕花长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旧木与纸张的气息。
林知夏、赵刚、周砺川、沈睿渊四人围坐在靠窗的一个茶案旁。一位身着素白褂子的女医生正蹲在沈睿渊面前，小心地为他清洗腿上那道深长的伤口。酒精棉球擦拭过皮肉翻卷的边缘，沈睿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咬着牙没吭声。
赵刚看着医生娴熟的动作，又看向周砺川，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笑容坦荡：“刚刚谢谢你。我们也算并肩作战的战友了吧？”
周砺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与他重重一握：“当然。你是叫赵刚吧？我叫周砺川，这位是我师弟沈睿渊，我们都是达摩宗的俗家弟子。你们是……？”
“哇，达摩宗！”林知夏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这么厉害！我们是通明大学本科上来的学生。”她顿了顿，好奇地问，“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回到返璞亭看到你们时，关卡已经结束了……”
赵刚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在叶凛和我交手的关键时刻，砺川他出手和叶凛拳掌相对僵持了一会，我才得以有喘息之机回到返璞亭。”他苦笑了一下，“虽然最终因为交上了颜色重复的草，还是淘汰出局了，但多亏了他，我才能成功交卷，至少……没输得太难看。”
林知夏立刻转向周砺川，郑重道：“谢谢你，周砺川！谢谢你帮助了赵刚！”
周砺川摆摆手，笑容里带着习武之人的爽利：“没什么，我也没有特意帮你。如果你彻底倒下了，下一个要挨揍的肯定也是我。倒不如瞅准叶凛还没喘息过来的时机，搏一把。”
“那也是事实上帮助了我很多，”赵刚坚持道，眼神真挚，“真的非常感谢！我喜欢真诚爽快的人，也喜欢交朋友。”他看了看周砺川和沈睿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腼腆又热切，“我看你们比我大一点，不如……我们今后义结金兰，成为兄弟如何？”
周砺川听罢，先是一怔，随后笑容在脸上绽开，用力点头：“好！这个主意好！”
一直沉默忍痛的沈睿渊也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听说你和那个叶凛打得有来有回。你没有自幼修行，能做到这样已经非常厉害了。”他顿了顿，声音虽虚弱却清晰，“我也认你这个弟弟。今后，我们三兄弟同甘共苦！”
他说着，目光自然地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林知夏，带着善意的探询：“这位是弟妹吗？你同意吗？”
林知夏脸颊微红，却没有扭捏，笑着点头：“那当然！今后有什么我们帮得上的地方，你们招呼就行！”
四人相视而笑。阁楼里紧绷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江湖气的温情悄然融化。沈睿渊笑着笑着，不小心牵动了腿伤，倒抽一口冷气，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赵刚和周砺川见状，非但没安慰，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林知夏也忍俊不禁，笑声在阁楼里轻轻回荡。
笑过之后，赵刚看向正在为沈睿渊包扎最后绷带的女医生，关切地问：“医生，我二哥的腿还好吧？”
女医生手法利落地打好结，直起身，擦了擦手：“虽然只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但伤口也不浅，需要静养十几天，避免剧烈活动和沾水。”
赵刚听着，松了口气：“那就好，静养就行。”
周砺川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敛去，他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眉头微微蹙起：“不过……那个叫叶凛的人，感觉有点奇怪。”
赵刚神色一肃：“他的内力确实强得离谱，我完全不是对手。你是说……内力过于强的这个奇怪之处吗？”
“不全是。”周砺川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内力确实很强，但我从小在达摩宗修炼易筋经，师祖在我小时候，就说我很有修炼内力的天赋。我已经坚持修炼了二十年，论内力，现在哪怕是对上我师傅，虽然拼不过，但感觉……也不是完全触不可及。”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清晰的困惑和一丝残留的惊悸。
“可是刚才和叶凛对拼的时候，一开始，我感觉我的气势甚至压过他一头。在我感觉已经马上要战胜他，甚至已经有点放松的时候——”周砺川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压低了些，“我似乎看到了一个……隐形的大鼎。或者说，也像是一个钟。它的大口对着我，然后，莫名其妙地，对方的内力瞬间提升了数倍，甚至更多。我有一种……一滴水滴入大海中的感觉，渺小，无力。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也没听师傅说起过对阵中会有这种诡异的情况。”
赵刚静静地听着，脸上写满了凝重。林知夏眨了眨眼，试探着问：“这种……会是某种特殊的招式吗？那种可以瞬间放大内力的招式？就类似于，你的内力也是通过‘七杀拳’这种特定招式，才能爆发出更强的威力。”
周砺川沉吟片刻：“好像是这个感觉。但我的七杀拳也只是将自己本身所拥有的内力更高效地打出来，如果真的有能直接、成倍放大内力的招式……那简直太可怕了。回头我得问问我的师祖，看师祖知不知道，或者宗门典籍里有没有类似的记载。”
赵刚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砺川，你不是达摩宗的弟子吗？怎么会‘七杀拳’这种招式？我记得这好像是……”
周砺川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我们两兄弟因为早年一些事，破了戒，名义上已经不是少林寺的正式弟子了，但师傅师祖都很喜欢我们，现在还是俗家弟子，在各处游历修行。内功根基主要是少林的易筋经，但外功……确实学了很多其他门派的功夫，博采众长吧。”
林知夏一脸好奇，忍不住追问：“咦？破戒？你们破了什么戒呀？”
周砺川和沈睿渊对视一眼，周砺川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江湖人的洒脱：“那可是……把八大戒律，全部破了一遍。”
“啊？全部？！”林知夏和赵刚异口同声，眼睛瞪得溜圆。
沈睿渊靠在椅背上，虽然腿疼，却也被他俩的反应逗乐了，摆摆手：“那可真是好多好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下次三弟和我们一起出去游历时，我们再慢慢讲给你们听。”他话锋一转，看向赵刚和林知夏，“话说，我们只是来这边游历，想见识一下通明大学，顺便看看有没有机缘拜师学艺。你们呢？为什么要参加这个群英会考试？”
赵刚挠挠头，笑容爽朗：“好呀，下次游历一定带着我们！我们其实也就是觉得好玩。说实话，我在我们本科的武术协会里，已经算是前几位的人了。听说学校的群英会里可能藏着很厉害的高手，就报名来看看。虽然这次复试没通过，但——”他看了看周砺川和沈睿渊，又看看林知夏，笑容真诚而满足，“交到了好朋友，认识了厉害的兄弟，真的很开心。”
几人又说说笑笑了一阵，女医生确认沈睿渊的伤口处理妥当后，便提着药箱离开了。四人又聊了一会儿，约定好日后联系的方式，便各自起身，准备离开阁楼回去修整。腿脚不便的沈睿渊被周砺川搀扶着，赵刚和林知夏跟在后面，一起返回市里了。
草原上，秋风掠过草尖，带着一丝凉意。
第二轮抉择的时间已经结束。指引者站在那片被默认为“擂台”的草地边缘，素白的衣裙在风中微微拂动。她肩头那只总是懒洋洋的丑八怪猫，此刻不知何时已消失了踪影。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考生们，清晰宣布：
“本轮与者之数：2人。”
短暂的寂静后，轻微的骚动像水波般漾开。许多人脸上露出惊讶、了然、或是看好戏的神情。
“请最终参与人走上前。”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几乎同时从人群中迈出。
沈戟。叶凛。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目光在空中交汇。沈戟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沉静，周身气息凝练，仿佛一柄收入鞘中却寒光自溢的名剑。叶凛则是一身休闲西装，不像那种战斗的服装，神色依旧带着那种懒散的从容，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看不透的幽潭。
他们一步一步，走向场地中央。草叶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屏息以待。
琴音小队这边。
顾屿森推了推眼镜，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坏了……但还好！”
陆沉站在他身旁，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目光紧紧锁住场中对峙的两人，声音低沉：“嗯。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琴音的心却提了起来，她看着叶凛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不解地小声问：“他……他居然真的参加了第二关？他不是已经直接通过复试，不需要再参加后续关卡了吗？”
陆沉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冷峻，他缓缓道：“这个叶凛，不简单。他可能……除了通过复试以外，另有目的。或者，也可能他根本的目的，就不是‘通过复试’这么简单。”
顾屿森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对队友的信心：“还好没有触发‘孤勇之试’。虽然那个叶凛看起来很厉害，但是我们队的沈戟可是新一代拳王，一定不会输的！”
琴音用力点头，目光追随着沈戟坚实可靠的背影，心中默默为他加油。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身边的昭玥有些不对劲。
昭玥没有像往常一样专注地看着场中，反而微微低着头，左手不住地摩挲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眉头轻蹙，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草地和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
“怎么啦，昭玥姐姐？”琴音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关切地问。
昭玥抬起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和困惑，她压低声音：“琴音，你有见过我的手表吗？我的手表……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琴音一愣，仔细回想。流水阁楼里，昭玥抬手护着自己时，她确实瞥见过她腕上那块精致表盘反射的微光。“在流水阁楼时，我还注意看到你手上有手表。但后来……我也没注意什么时候不见了。”她握住昭玥的手，语气坚定，“咱们和指引者老师说一声，我陪你一起回去找找！”
昭玥看着琴音眼中毫不迟疑的关切，心头一暖，但随即又涌上一阵无奈。她内心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哎呀，丢了就丢了吧。那块表虽然特别，但算了吧……」她摇了摇头，对琴音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勉强：“谢谢琴音。可也就是考试那段时间丢的，地方这么大，人来人往，恐怕是大海捞针，很难找到了。”
“不，不行！”琴音却执拗起来，清澈的眼眸里闪着光，“一定得回去找找！我可是很幸运的，说不定就能找到呢！我过去和指引者老师说一说，看能不能让我们稍微离开一下！”
说着，不等昭玥再劝阻，琴音已经松开她的手，转身快步朝着指引者站立的方向小跑过去。她的裙摆掠过草尖，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一道浅绿的弧线。
昭玥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喊住她。她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揣进口袋，目光重新投向场地中央。那里，沈戟和叶凛已经相对而立，晚风卷起草叶的碎屑，盘旋在两人之间。
对战，一触即发。
而丢失的手表，像一颗无意间落入湖心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或许会悄然改变某些深水的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