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天,塌了。
不是比喻。
苏家庄园上方三百米的高空,原本澄澈的蓝天像一块被砸碎的瓷盘,裂缝从西北方向蔓延开来,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光,是血。
浓稠的、翻滚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暗红色云层从裂缝中倾泻而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整片天穹。
庄园的警报系统在第一时间炸响。
刺耳的电子蜂鸣声从每一个角落的扬声器中喷涌出来,和远处街道上此起彼伏的汽车防盗器混成一锅粥。
破军从指挥室冲出来的时候,军靴还没系好鞋带。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脚步钉在了原地。
血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低到庄园三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气流裹挟着向下坠,像一面面无力的降旗。
气压在疯狂下坠。
花园里的喷泉水柱被压得贴着池面走,溅不起半点水花。草坪上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地脱落,不是飘,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按在了泥土里。
庄园四周的法国梧桐开始倾倒。
不是风吹的——没有风。
树干从中间折断,木质纤维撕裂的声音像密集的枪响,一排接一排,从外围向内坍塌,像多米诺骨牌。
破军的膝盖弯了。
不是他要弯。
一股无法用任何物理概念解释的力量从天空直压下来,作用在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肉纤维上。他的脊柱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捏着往地面按。
他的左膝砸在地砖上,碎了一块砖。
右膝紧跟着跪了下去。
周围的暗影精锐比他更惨。
十二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压趴在地,步枪从手中脱落,摔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有人的鼻腔里涌出鲜血,有人的耳膜在这股压力下直接破裂,血顺着耳道淌下来,在脖颈上画出两道红线。
后花园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是苏清寒的声音。
破军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用双拳撑着地面,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他的视线越过庄园的屋脊,看向天空。
血色云层的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
两道身影从缝隙中走出来。
“走“这个字不准确。
他们的脚下没有任何支撑物,鞋底踩着虚空,每迈出一步,脚下的空气就像踩在实地上一样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两个人。
都穿着灰白色的古旧道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道袍的面料不是布,也不是丝绸,在血色天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像活的。
左边那人身形枯瘦,面颊深陷,颧骨高耸,一双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他的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从高空俯瞰着脚下的庄园,像在看一窝蚂蚁。
右边那人略显年轻,面容冷峻,左手握着一柄拂尘,拂尘的丝线在没有风的空气中自行飘动,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闪烁着细碎的电弧。
金丹期。
两个金丹期的修士。
对于世俗界而言,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只有一个——神。
枯瘦道人的视线从庄园上方扫过,像一盏探照灯,所经之处,地面上的砖石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太古冰凰的血脉气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庄园内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
“就在这里。“
他的视线落在后花园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扫了一眼地面上那些被压得动弹不得的暗影战士。
“凡人。“
他开口了,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轻蔑——是一种纯粹的、发自本能的漠然,像人类看着路边的石头。
“交出那个女孩,赐尔等全尸。“
破军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他的双拳在地砖上砸出两个坑,手背的皮肤崩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的脊柱在那股恐怖的压力下发出连续的脆响,像随时会断裂的枯枝。
但他站起来了。
先是右膝离地,然后左膝。
他的身体弯成一张弓,每抬高一寸,骨骼里就传出一声闷响。血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作战服上。
他的右手摸到了腰间的战刀。
刀柄上的鲨鱼皮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他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上去,攥死。
“全——体——“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备——战——“
他的左手同时摸向腰间另一侧——那里挂着一枚玉质令牌,是叶尘离开金陵前亲手交给他的。
令牌上刻着一个“聚“字。
小聚灵防御阵的启动核心。
叶尘走之前,花了三个时辰在庄园四周布下的应急阵法。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以叶尘的话说——“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但能给你们争取逃命的时间。“
破军的拇指按在令牌上,灌入全身最后一丝内劲。
令牌亮了。
一层淡蓝色的光幕从庄园地基下方升起,沿着四面围墙向上攀爬,在屋顶上方合拢,将整座庄园笼罩在一个半球形的光罩之中。
光罩升起的瞬间,压在所有人身上的恐怖力量被隔绝了大半。
暗影战士们大口喘着气,有人翻过身来,胸腔剧烈起伏,像溺水后被捞上岸的人。
半空中,枯瘦道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层淡蓝色的光罩。
他身旁那个握着拂尘的年轻道人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针尖划过玻璃。
“区区粗劣阵法,也敢挡仙威?“
枯瘦道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手掌张开,五指朝天,掌心处凝聚出一团赤红色的光球。光球的体积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它出现的瞬间,方圆百米内的空气温度骤升了十几度。
庄园光罩表面的淡蓝色光芒开始剧烈闪烁,像一盏即将烧断灯丝的灯泡。
枯瘦道人的手掌翻转,掌心朝下。
赤红色的光球脱离掌心,化作一道水桶粗的雷霆,劈了下来。
轰。
这个字不足以形容那一刻的声响。
那是一种从胸腔里往外震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通过骨头感受到的。庄园周围三条街的玻璃窗同时炸裂,碎玻璃像暴雨一样泼洒在街面上。
淡蓝色的光罩承受了这一击。
它没有碎。
但它在发抖。
整个半球形的光幕像一块被重锤砸过的挡风玻璃,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光幕。
光芒暗淡到了极点,蓝色变成了灰白色,摇摇欲坠。
阵法内部,反震之力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拍在了所有人身上。
破军的身体被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庄园的廊柱上,廊柱从中间断裂,他和半截柱子一起摔在碎砖堆里。鲜血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胸甲。
他的手还攥着战刀。
后花园里,苏清寒半跪在地上,双臂紧紧搂着叶囡囡。她的耳朵在流血,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她的手臂没有松开,一寸都没有。
叶囡囡的身体蜷缩在苏清寒怀里,她的指尖不断渗出冰霜,冻住了苏清寒的半截袖子,但苏清寒咬着牙,抱得更紧了。
半空中,枯瘦道人收回手掌。
他看着脚下那层布满裂纹、摇摇欲碎的光罩,面无表情。
年轻道人将拂尘搭在臂弯里,偏了偏头。
枯瘦道人重新抬起右手。
这一次,他的五根手指并拢,指尖凝聚出的光芒比刚才那一击亮了三倍不止。赤红色的光柱从他的指尖冲天而起,将头顶的血色云层撕开一个巨大的漩涡。
光柱的热量蒸干了空气中的水分,光罩表面的裂纹开始一条条地扩大,发出玻璃碎裂前那种尖锐的吱嘎声。
破军从碎砖堆里爬起来,嘴里全是血。
他看着头顶那道正在凝聚的毁灭之光,看着那层随时会碎裂的光罩,看着后花园方向苏清寒抱着叶囡囡的身影。
他把战刀插进地面,撑着刀柄,一寸一寸地站直了身体。
枯瘦道人的声音从天空落下来,不轻不重,像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
“第二击。“
“送你们上路。“
他的指尖,光芒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