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落下来了。
赤红色的毁灭之光从枯瘦道人的指尖倾泻而下,比第一击粗了整整一倍,空气被烧成真空,光柱经过的地方连声音都传不出来。
淡蓝色的光罩撑了不到半息。
“咔。“
一声脆响。
不是爆裂,是碎。
像一面被冻透的湖面被铁锤砸中了正中央,裂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炸开,密密麻麻的光纹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整个光罩像打碎的灯泡一样向外崩溃,化作漫天蓝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光雨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庄园炸了。
不是某一栋楼炸了,是整座庄园同时被掀了起来。
灵气乱流从阵法崩溃的节点中喷涌而出,裹挟着碎砖、断瓦、泥土、草木,形成一道环形的冲击波,从庄园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
三层小楼的东墙整面塌下来,砸在花圃里,溅起三丈高的尘柱。
回廊的立柱像被人踢断的筷子,一根接一根地倒下去,带着屋顶的琉璃瓦一起砸向地面。
后花园的秋千架被气浪掀飞出去,铁链在空中抽了两圈,嵌进了围墙的砖缝里。
草坪上的泥土被翻了个底朝天,露出下面阵法刻纹的残迹,刻纹上的灵光一闪一闪地熄灭,像垂死的萤火虫。
苏清寒的身体被冲击波掀翻,她的后背撞在一截断墙上,嘴里喷出一口血。但她的手臂始终箍着叶囡囡的腰,十根手指扣在一起,指节发白,一寸都没松。
叶囡囡蜷在她怀里,身体剧烈地颤抖,指尖的冰霜已经蔓延到苏清寒的整条手臂上,冻得皮肤发青。苏清寒的牙齿咬着下唇,唇上咬出了血印,但她没有松手。
尘土还没落定,两道身影已经从天空降了下来。
枯瘦道人踩着虚空,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落一步,脚下的空气就泛起一圈涟漪。他的灰白道袍在血色天光下飘荡,像一面褪色的旗。
年轻道人跟在他身后半步,拂尘搭在臂弯里,丝线末端的电弧噼啪作响。
他们落在了庄园内院的废墟上。
枯瘦道人的鞋底踩在一块碎砖上,碎砖无声地化作齑粉。
他的视线扫过满地狼藉——倒塌的楼房、燃烧的草木、横七竖八躺在废墟中的暗影战士。
有人还在动,手指在碎砖里抠着,试图爬起来。
有人已经不动了。
枯瘦道人收回视线,鼻翼翕动了一下,偏头看向后花园的方向。
“在那边。“
他迈步走了过去。
一把战刀横在了他面前。
破军挡在内院通往后花园的甬道口。
他的模样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胸甲碎了大半,左肩的骨头从皮肉里顶出来一截,整张脸被血糊住,只露出两只赤红的眼睛。
他的右手攥着战刀,刀身上布满裂纹,刀刃上缺了三个口子。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已经使不上力了——刚才那一波冲击波把他从碎砖堆里掀出去又摔回来,左臂的骨头断了至少两处。
但他站在那里。
两条腿叉开,膝盖微弯,重心压低,是最标准的步兵搏杀起手式。
他身后的甬道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止他一个人。
暗影精锐从废墟的各个角落里爬了出来。
有人拖着一条断腿,用步枪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有人的脸上糊着血和灰,看不清五官,但手里的战刀还攥着。有人的耳朵在流血,走路的方向都是歪的,但还是摸到了破军身边,站定了。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尘烟中走出来,聚拢在破军身后。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需要说话。
他们排成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堵在甬道口。有人的手在抖,刀刃磕在碎砖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有人的腿已经站不直了,靠着同伴的肩膀才没有倒下去。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枯瘦道人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群浑身是血的凡人,像看着一群挡在路中间的蚂蚁。
年轻道人嗤了一声,拂尘从臂弯里抬起来,丝线上的电弧骤然暴涨。
“让开,或者死。“
破军把战刀横在胸前,刀身上的裂纹在血色天光下格外刺眼。
他张嘴,血沫从齿缝里涌出来,但他的声音稳得像一块钉在地里的铁桩。
“神龙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后退的人。“
他的右脚蹬地,碎砖从脚下炸开。
整个人像一支射出去的箭,连同身后上百名暗影精锐,同时扑了上去。
枯瘦道人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手。
金丹期修士的护体真气在他体表自行运转,形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气墙。
第一把战刀砍上来了。
刀刃接触气墙的瞬间,钢铁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持刀的战士被反震之力掀飞出去,胸腔里的骨头发出密集的碎裂声,人在空中就已经喷出了血。
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战刀一把接一把地折断,人一个接一个地飞出去。
暗影精锐的身体撞在废墟上、墙壁上、断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人摔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但手臂已经反向折了过去。有人被掀飞到半空,落下来的时候砸穿了半面残墙。
年轻道人站在原地,拂尘搭回臂弯,从头到尾没有出手。
他在看。
像看一群飞蛾扑进篝火。
破军是最后一个冲到枯瘦道人面前的。
他的身上多了七八道新伤,是被同伴折断的刀刃碎片弹回来划的。他的左臂彻底废了,软塌塌地垂着,只剩右手攥着那把缺了三个口子的战刀。
他没有砍。
他把战刀反握,将全身最后一丝内劲——不是内劲,是生命本源——灌入刀身。
刀身上的裂纹亮了。
不是灵光,是血光。
是他的血从裂纹里渗出来,被内劲催动,在刀刃表面凝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他吼了一声。
不是喊杀,是一种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把命都吐出去的嘶吼。
刀落下来了。
砍在枯瘦道人的护体真气上。
钢铁碎裂的声音没有响起。
刀刃嵌进了气墙里。
只嵌进去了一寸不到,但那层无形的气墙上,出现了一道白痕。
一道肉眼可见的、头发丝粗细的白痕。
枯瘦道人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白痕。
他的手抬了起来。
掌心拍在破军的胸口。
没有灵光,没有真气外放,只是一掌。
但那一掌的力量穿透了胸甲、穿透了肌肉、穿透了肋骨,从破军的后背炸了出来。
血雾从破军的身后喷出,在空气中扩散成一团红色的雾。
破军的身体向后飞出去,飞了十几丈远,砸进内院尽头的一堆废墟里,砖石碎木盖住了他大半个身体。
战刀从他手中脱落,插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刀身还在嗡嗡地颤。
整个甬道口,安静了。
上百名暗影精锐,全部倒下了。
有人趴在碎砖里,手指还在动,抠着地面,试图向前爬。有人仰面朝天,胸口剧烈地起伏,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血泡。
更多的人,已经不动了。
枯瘦道人从那把插在地上的战刀旁边走过,鞋底踩过满地的鲜血,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他穿过甬道,走进后花园。
苏清寒抱着叶囡囡,靠在断墙的角落里。
她的手臂被冰霜冻成了青紫色,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手还搂着叶囡囡,搂得死死的。
叶囡囡从苏清寒的怀里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血色的天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将那双眼睛染成了两汪浑浊的红。
她在发抖。
体内的极寒之力已经完全失控,冰霜从她的身体向四周蔓延,冻住了脚下的泥土、断墙的砖面、苏清寒的半个身体。
枯瘦道人站在后花园的入口处,看着叶囡囡。
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枯瘦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贪婪。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贪婪。
“太古冰凰体。“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而黏稠。
“果然在这里。“
他抬起手,朝叶囡囡伸了过去。
五根枯瘦的手指张开,指尖泛着幽绿色的光。
叶囡囡的嘴唇在动。
声音很小,小到被冰霜碎裂的声音都能盖住。
但那两个字,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哥……“
千里之外的京城,中枢大阁的大殿内。
叶尘的手指嵌进了绝密档案的牛皮纸封面里,五道变形的指痕深入纸张表面。
他的胸口,九爪金龙勋章上的九颗血钻,正在一明一灭地亮着。